一度傳出在此案中即便變賣大樓也要將事情查清的衡陽市建設局最終贏得了勝利。洪克非 攝

“11·8”非法拆遷事件中的受害者呼吁保護他們的合法權利。洪克非 攝

    湖南省衡陽市石鼓區桑園路76號。殘酷的回憶仍讓蝸居在地下室的71歲老人廖名發驚恐不已。這里曾是他的棲息之地，如今卻已斷瓦殘垣，與周邊拔地而起的大廈高樓形成強烈反差。“包青天您在哪里”——插在斷墻上的黑色標牌，或許是還原當時情景最好的印證。

暴力拆遷

    2008年11月8日凌晨，衡陽市石鼓區桑園路76號兩棟居民樓的居民正在熟睡之中，一伙身份不明的暴徒突然破門而入，將居民們強行從床上拖起，用出租車運走。挖土機隨后將這兩棟居民樓夷為平地，居民的財物全部被埋在廢墟中。
    更令人發指的是，從床上被拖起的居民要求穿件衣服御寒時，竟遭到暴徒的毒打，以至被迫穿著短袖睡衣和短褲，在寒風中凍了數小時，其中有包括廖名發在內的兩名70歲左右的老人、兩名婦女和一個只有3歲的小孩。當時，這兩棟房屋共有8人居住。房屋被拆后，這8人無家可歸，連身上的衣服，都是天亮后找人臨時借的。由于擔心埋在廢墟下的財物丟失，幾個居民每天輪流值班。
    這一惡性事件很快被湖南當地的媒體披露曝光。衡陽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市委書記張文雄、代市長張自銀多次過問，安排人員向市公安局和石鼓區委、區政府下發督辦函，要求迅速查辦。
    此后，非法強行拆遷案犯罪嫌疑人段宜勇、符國慶、鄧云通、段軍、何國華、唐曙光，被衡陽市檢察院以涉嫌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罪和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罪批準逮捕。另一名犯罪嫌疑人陽福生在逃。
    有關部門通報的情況是，段宜勇等人聯合開發“衡陽市汕林花園項目”時，在未經衡陽市房產管理局許可的情況下，通過做工作，與50余戶拆遷戶達成拆遷協議，但因賠償金額問題，一直未能與桑園街76棟、84棟的居民達成協議。11月8日凌晨1時許，上述人員帶人在現場用錘子和撬棍，強行破門進入桑園街76棟、84棟房內，將正在睡覺的居民從床上拖出實施暴力拆遷。
    然而，這一暴力事件背后的故事遠非如此簡單。

“一女二嫁”埋禍根

    事情源于一個城市建設開發項目。
    1995年，為加強衡陽市城區道路建設和提高城市防洪能力，衡陽市人民政府成立雙橋南堤路街結合工程建設領導小組暨指揮部。相關文件指出，雙橋南路工程建設是集堤、路、街為一體，與舊城改造相結合的綜合建設工程，為政府的重點項目。領導小組由主管城建的副市長牽頭負責。
    與當前大多數城市擴改建工程的操作模式頗為相似，該項目政府不另行投資，只給予政策優惠，在建設好該工程后，允許開發商在旁邊進行地產開發獲益。之后，政府研究確定將該工程委托給雁城房地產綜合開發公司（以下簡稱雁城公司），由其自籌資金，實行滾動開發。這個總面積約500畝的綜合開發項目，一直到2000年才接近尾聲。骨頭啃完了，到受益的時候了，剩下的地產開發項目——汕林花園開始讓很多人惦記。
    國土部門實地勘測，該宗地產開發項目土地紅線范圍內面積為9269.3平方米，合13.90畝。該地段東臨湘江，并與古四大書院之一的“石鼓書院”為鄰，是市區繁華之處。當時，這算得上衡陽的大型項目，投資上億元。衡陽市政府也給予了相當大的扶持力度——近30項優惠減免政策。
    負責開發的雁城公司當時為衡陽市城建局下屬集體所有制企業。“雖然注冊的是集體所有制，實際是國家的資本，后經調整改革，2000年歸并到衡陽市建設局。”衡陽市建設局副局長仇益華說。
    事實上，雁城公司只是手上有項目資源，自身的開發實力卻很弱。該公司人士稱，多數項目是與人合作，有的甚至只參與協調。雙橋南路工程的建設，大部分是私人老板墊資出力。更為重要的是，該公司幾任領導因身體原因頻繁更替，其中引發的混亂，給后來工程的管理留下了很大隱患。
    雙橋南路工程的建設中，出力甚多的是陳友明。幾年下來，雁城公司欠其工程款達數百萬元。
    2003年3月28日，雁城公司與陳友明就該項目的整體開發簽訂協議。陳友明將此項目設計為三塊：一塊靠河邊，設計兩棟高樓，將來用于商業開發；第二塊是衡南縣商業大院地段，稱為二號樓，作為日后的安置居民樓；第三塊為雙橋路，也是安置樓。總面積近6萬平方米。
    依據先安置后開發的原則，陳友明在實施“三通一平”后，由于前期投資修路還有部分資金沒有回籠，一時資金周轉困難。為緩解資金壓力，2004年4月2日，陳友明將衡南縣商業大院地段以398萬元的價格與段宜勇合作開發。
    事實上，雙橋南路（衡南縣商業大院段）就是汕林花園項目中的一部分（簡稱二號樓）。一號樓因地處臨江地理優勢，汕林花園的開發將是雁城公司用來收回前期投資的最佳途徑。
    為保證自身利益，以防投資陷阱，段宜勇提出，需與雁城公司再簽訂一份合作協議。2004年4月7日和8日，雁城公司在原與陳友明簽訂的協議書上，簡單地更換了一下乙方的名稱，便草草簽下協議。
    段按建筑實際面積60元每平方米定額上繳雁城公司，作雙橋南路建設攤銷費。項目由段獨立核算、自負盈虧。
    事后看來，雁城公司的“一女二嫁”行為，也成了事后經濟官司的導火索。

初嘗甜頭

    由于領導更迭、管理混亂，加之該項工程關系甚重，雁城公司的情況引起了衡陽市政府的重視。
    2004年年底，衡陽市政府成立了解決雁城公司遺留問題領導小組，由主管副市長任組長，市各有關部門領導參加。領導小組辦公室設在衡陽市建設局，由建設局黨委書記專職負責處理遺留問題。雁城公司所有公章和權力由處理遺留問題領導小組辦公室接管。
    2004年12月16日，衡陽市政府開會研究雁城公司雙橋南堤工程建設有關拆遷安置的遺留問題，并對雁城公司的財物狀況進行審計。此時，雁城公司已經債臺高筑，僅欠陳友明的工程款就有300多萬元。
    此外，雁城公司遺留問題領導小組審查發現，雁城公司先前與段宜勇、陳友明分別簽訂了合作協議，因后者主體資格不符合法律規定，提出重新簽訂合作協議，前提條件需滿足三個：1．須是有主體資格的，具有開發資質的法人企業；2．要交納300萬元押金；3．要承擔雁城公司遺留問題的處理。
    因以上3個條件限制，段宜勇選擇自動棄權。而考慮到自己與雁城公司仍有債權債務關系，依據要求，陳友明與衡陽福康房地產開發公司協商，由福康公司授權陳友明與雁城公司簽訂合作開發協議。2005年6月3日,雁城公司與福康公司簽訂《合作開發汕林花園項目協議》。之后，雁城公司在授權給陳友明的委托書中申明：公司原有所有授權汕林花園開發工程項目的手續及合作開發協議一律作廢，不產生法律效力。
    鑒于段宜勇前期在工程上所作的貢獻，陳友明將衡南縣商業大院地段的安置樓交由段進行施工建設。但雙方很快分裂。
    原因是，2006年11月安置樓竣工。按理說，該房產應由段交給福康公司，出售再由福康公司交給雁城公司。可當多數被拆遷的居民等待搬進新房時卻意外發現，這棟安置樓已被段宜勇在沒有辦理相關手續的情況下私自賣出。
    經衡陽市建設局調查，段私刻了一枚雁城公司汕林花園項目部的橢圓形公章，與買主私下簽訂了買賣協議。而雁城公司的行政公章實為圓形。得知這一消息后，雁城公司在《衡陽日報》等媒體上發出公告，稱段的售房行為為非法售房，讓購房者盡快與雁城公司取得聯系。
    感覺受到蒙騙的拆遷戶們紛紛來到建設局要求解釋。衡陽市建設局領導深感憤怒，但由于牽涉到眾多買房者的利益，這一事件的處理由原來聲勢浩大的準備強拆，變成后來的不了了之。
    2007年7月6日，衡陽市建設局召集段宜勇、陳友明等開會商議處理事宜。在會議紀要中，確認雁城公司及陳友明與段宜勇簽訂的協議是無事實基礎的無效協議，所進行的拆遷是違法違規的，必須承擔一切后果。該會議紀要后被中級法院認定為：“超越職權行為”，被撤銷。

竊取國有資產的途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2007年8月30日，雁城公司經理蔡懷玉收到衡陽市中級法院的民事裁定書，內容讓其目瞪口呆。
    裁定書稱，汕頭花園整體項目由衡陽市國泰房地產綜合開發有限公司（簡稱國泰公司）承接。不久，屬于雁城公司的9269.3平方米土地使用權也被衡陽市國土局辦理給了國泰公司。這意味著，雁城公司損失財產達4000余萬元。
    “蔡經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搖搖頭說，‘這個項目沒有了’”。雁城公司一員工回憶說。醒悟過來后，蔡懷玉迅速將情況轉告了雁城公司的法律顧問——湖南南舫律師事務所羅萬里。羅聽聞后，反復追問蔡懷玉是否聽錯了？
    在羅萬里看來，“這樣的情況絕對不可能發生”，不管項目是到段宜勇手里，還是到其他公司名下，都必須通過審判程序。按照常例，一、二審打下來，訴訟標的這樣大的案件，至少要了解1年以上，而且終審肯定要到湖南省高級法院。
    雁城公司向衡陽市中院申請撤銷執行裁定。2007年11月19日，申請被衡陽市中級法院駁回。看似不可能的卻變成了鐵一般的事實。百思不得其解下，雁城公司開始調查這一突變的來龍去脈。
    調查發現，2007年5月10日，段宜勇以雁城公司汕林花園項目部總負責人的名義與國泰公司打了一個借條，向國泰公司借款1950萬元，“如到期不還款，本人同意以‘汕林花園’作為清償”。段所加蓋的公章也是一枚橢圓形私刻公章。
    那么，段又拿什么來獲得國泰公司法人代表陽福生的信任、能借到1950萬元的呢？雁城公司掌握的情況是，段宜勇憑的是一張2004年4月8日雁城公司的《特別授權委托書》。該授權書提到，雁城公司已將“汕林花園”整體開發權轉讓給段宜勇，段可以以項目部名義全權負責一切開發事宜。
    有了這一授權書，2007年7月30日，段宜勇與國泰公司再次簽訂還款協議，承諾在2個月內將1950萬元全部還清，否則，段無條件將“汕林花園”交給國泰公司處置。此后，段宜勇將借條和《還款協議》到衡陽市公證處進行了公證。到了約定時間后，國泰公司以段宜勇沒有如期還款為由要求公證處依法強制執行。
    同年8月14日，衡陽市公證處下達了《強制執行公證書》。次日，國泰公司以《強制執行公證書》向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并立案。8月23日，衡陽市中級法院《民事裁定書》，稱段宜勇與雁城公司在本項目所簽訂的合同權利和義務，由國泰公司承接。
    經偵部門調查事情的發展越來越糟。
    接著，衡陽市中院給衡陽市國土局發出兩份執行函，要求市國土局將雁城公司名下的土地辦理給國泰公司。仇益華說，因涉及巨大的國有資產流失，衡陽市建設局非常重視，在得知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書發出后，隨即以雁城公司遺留問題領導小組名義向各個部門函告或者電告事情詳情，但不久后，國泰公司仍然順利地取得了土地使用權證書。
    通過梳理這一過程，他們認為段拿出的所謂擁有“汕林花園”項目所有權的“特別授權委托書”極有可能系偽造。理由是，查閱公司的文檔，并沒有發現這一天發出的授權書。此外，在數度進行的有關開發“汕林花園”的權利處分、建設安排等會議上，段宜勇等從未提及和拿出過該授權書主張自己的權利。
    隨后，雁城公司向衡陽市委、市政府及公安機關和檢察院等進行舉報，衡陽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開始進行調查。公安機關將該授權書的復印件拿到湖南省公安廳進行鑒定，結論為偽造。
    因段等人拿出的是授權書復印件，辦案民警要求段宜勇和國泰公司負責人陽福生交出授權書的正本。對方的答復總是設法拖延，最后竟然傳出授權書可能被小孩損毀的消息。

偽造省委主要領導批示

    正當辦案部門準備進一步采取措施時，事情突然急轉直下。一張湖南省政府主要領導的“批示”讓調查工作陷入停滯。
    原來，衡陽市一位十七大代表向時任衡陽市委轉交了一份段宜勇與國泰公司負責人投訴衡陽市政府部門破壞地方經濟發展環境、危及企業發展問題的函件，并稱衡陽市建設局“個別領導目無法紀”。幾乎同時到達的還有一份湖南省委兩位領導的批示：“請衡陽市委主要領導依法公正、給予民營企業一個良好的環境”。
    “當時我看了那張領導批示后，就產生了懷疑。”衡陽市建設局副局長仇益華說，“那根本不符合格式”。由于沒有充足證據，他只能猜測。有了省委領導的“批示”，衡陽市有關部門對此進行了調查。
    仇益華回憶，之后他突然接到衡陽市某部門的電話，讓他去一趟。“過程基本是反過來對我們進行調查了。”受委托辦理相關問題的雁城公司工作人員唐炳國告知記者，經偵部門壓力很大，他們開始擔心原來的調查搞不下去了。
    為確證先前的懷疑，雁城公司將這一情況報告給了衡陽市公安局，并到衡陽市委辦公室查詢有無收發文件的記錄。在得知沒有該項記錄后，唐炳國等立即趕赴長沙了解事情原委。通過層層關系，他們接觸了做“批示”的其中一位省委領導的秘書，證實了當初的懷疑。隨后他們正式向湖南省有關部門提請核證該份領導批示。
    2008年3月8日，湖南省委辦公廳回復：經審查認定，該份中共湖南省委常委收文審批單系造假行為。原因有三：1．省委辦公廳有關處室均無此樣式審批單；2．處室中無“秘書一處”機構；3．經有關領導認定，“領導批示”欄內容及字跡屬偽造。
    “對于特別授權委托書怎么來的，怎么制造的，在接受公安機關審訊中，段宜勇態度十分強硬，拒絕交待。”辦案人員告訴記者，偽造省委領導批示的主要犯罪嫌疑人已被勞教。唐炳國說，對方給出的理由是，單位里面辦事的人造假，拿了幾萬元在外活動，誰知道竟然搞出了份假的。“我們都明白，這顯然是找了個替罪羊。”

完璧歸趙

    在為偽造批示、授權書等事奔波的同時，衡陽市建設局、雁城公司向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申請對衡陽市中級法院執行進行復議。得到的答復是駁回申請，讓他們以民事訴訟的方式主張權利。就在雁城公司和衡陽市建設局彷徨無計之時，震驚全國的“11·8非法拆遷事件”發生了。新任衡陽市委和市政府領導十分重視，衡陽市紀委牽頭組織公安、檢察等部門人員進行深入調查，真相漸漸清晰。
    2009年1月20日，衡陽市公證處下文稱，衡陽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已查明以下事實：查清了雁城公司2003年3月開始啟用的行政公章（屬新型網絡編碼印章）的刻制、使用情況，證實該公司的這枚行政公章是唯一的……經過省公安廳委托省人民檢察院鑒定，認定該《授權書》上雁城公司的印章與雁城公司的唯一行政公章不統一。綜合以上材料，可以證明段宜勇、國泰公司提供給市公證處、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這份2004年4月8日的《特別授權書》以證明“汕林花園”項目屬段宜勇個人所有的重要證據有偽造的嫌疑，即該份《特別授權委托書》上的印章涉嫌偽造。
    據此，衡陽市公證處撤銷了《公證書》和《強制執行公證書》。
    2009年2月3日，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發執行裁定書，將汕林花園土地使用權及項目開發權執行回轉給衡陽市雁城房地產綜合開發公司。經歷幾個輪回后，事件又回到了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