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據《企業破產法》裁定受理債權人的申請，對無錫尚德太陽能電力有限公司(下稱“無錫尚德”)實施破產重整。這一案件引起社會廣泛關注。

　　不要把無錫尚德破產重整誤解為破產清算

　　許多媒體從多方面進行了報道，讓人們更全面地了解了案件情況。但也有個別媒體的報道因為不熟悉破產法而有失準確，如有的媒體稱無錫尚德被宣告破產，但實際上無錫尚德是進入了企業挽救性質的重整程序，即破產保護程序，而不是企業破產倒閉的清算程序。
　　我國《企業破產法》中有三種破產程序，即清算、重整與和解。
　　破產清算是傳統的破產程序，也是破產法中最基本的制度。破產清算是指在法院的主持與監督之下，對喪失清償能力的債務人，強制清算其全部財產，公平、有序地清償全體債權人的法律程序。破產是對債務人現存全部經濟與法律關系的徹底清算，在破產人為企業的情況下，還直接導致債務人民事主體資格消滅的法律后果。
　　重整與和解程序則是對債務人企業的挽救程序。重整是指對可能或已經發生破產原因但又有挽救希望與挽救價值的企業，通過對各方利害關系人的利益協調，采取企業股權、資產重組與債務清理等措施，使企業或其經營之事業避免破產清算、獲得更生的法律制度。和解是指當債務人喪失清償能力時，在法院主持下，由債務人與債權人會議就債務清償問題達成和解協議，避免企業倒閉清算。
　　重整制度被世界各國公認為是預防破產最為有力的制度。我國《企業破產法》借鑒國外立法經驗建立了重整制度，體現了現代破產法的社會價值發展取向，對于健全我國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具有重要的意義。作為積極挽救企業的再建型債務解決制度，重整不像破產清算那樣，簡單地將債務人企業的財產公平分配給債權人而使其消滅，也不像和解程序只消極調整債務關系，不涉及企業的資產與業務重組等實質挽救措施。重整制度將債務清償與企業拯救兩個目標緊密結合，一方面，通過對債務關系的調整，消除破產原因，避免企業破產;另一方面，則將債權人權利的實現建立在債務人企業復興的基礎上，全面采取重整措施，力圖保留企業的營運價值，并最終使債權人得到較破產清算更多的清償。
　　重整程序不僅可以在更大程度上維護債權人、債務人、企業出資人的正當權益，而且可以防止出現企業連鎖破產、職工失業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不穩定等問題，對于我國建立和諧社會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無錫尚德啟動破產重整程序以求挽救是有勇氣的

　　世界金融危機爆發以來，我國企業受到嚴重影響，特別是光伏產業的企業，受到產能過剩、他國貿易保護等多方打擊，一些企業出現債務清償危機，陷于破產困境。面對危機，有的企業自力更生，努力改善經營、籌措資金，與債權人協商延緩清償債務，雖也有成功者，但在金融危機海嘯的背景下多數收效甚微，往往只是勉強茍延殘喘。有的企業老板見危機解決無望，索性棄企跑路，把爛攤子甩給社會。
　　還有的困境企業可能在地方政府看來意義重大，認為其已經“大到不能倒”了，于是政府出面以行政干預的方式去挽救，給予各種政策支持，指令銀行貸款，乃至直接投資，其間也時見或明或暗的違規甚至違法的行為，如強制不許銀行收貸，干涉法院不許執行債務人財產，支持賴債不還等。但由于這些非市場化的措施只是“治標不治本”，往往是經營上的虧損窟窿越拖越大，甚至讓救生者也陷入泥潭。
　　也有的企業如無錫尚德，遭遇債務危機后，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毅然啟動破產重整程序，力圖通過法律手段以求挽救。應當說，這樣做也是需要勇氣的，要直面未來的各種困難，要克服社會的種種偏見，包括對破產制度的誤解。許多人包括企業家并不知道在破產法中還有專門為挽救企業而設置的重整制度，有的即使略知一二也并不熟悉具體制度，這就需要我們對破產法進行更為廣泛、深入的普及宣傳，使其在我國市場經濟中發揮更大的積極作用。　

　　重整是預防破產、挽救企業的最有力制度

　　重整之所以被人們公認是預防破產最為有力的制度，是因為它具有許多特殊的法律調整手段。
　　企業挽救時間提前、保護措施有力
　　提出破產或和解申請，以債務人已發生破產原因為前提，而重整申請在債務人有發生破產原因之可能時就可以提前提出。不僅債務人、債權人可提出重整申請，債務人的股東也可在一定條件下提出申請。法院受理重整申請后，債務人所有的債務清償停止，利息停止計算，對債務人財產的執行中止，對抵押等物權擔保財產的執行也要中止，對其財產的保全措施解除，債務人可以緩解債務清償負擔，獲得法律保護的恢復經營期間。
　　重整挽救措施多樣化
　　債權人包括有物權擔保的債權人、債務人及債務人的股東以及新的戰略投資者等利害關系人均實質參與重整程序的進行。重整企業可運用多種重整措施，達到恢復經營能力、清償債務、避免破產的目的，除延期或減免償還債務外，還可采取向新的戰略投資者無償轉讓全部或部分股權，核減或增加注冊資本，向特定對象定向發行新股或債券，將債權轉為股份，轉讓、置換營業或資產等方法。重整的目的在于維持公司之事業，而不限于公司本身，故必要時還可采取解散原有公司，設立第二公司，或公司分立、與其他公司合并等方法。企業進入重整程序后，依據破產法規定，為繼續經營新獲得的貸款、新發生的債務都可以作為共益債務，處于優先于舊債的清償地位，這就有利于消除新債權人的顧慮，使企業獲得新的資金與交易支持。
　　重整程序對當事人具有更強的強制性
　　根據我國破產法規定，只要債權人會議各表決組及股東組以法定多數通過重整計劃，經人民法院批準，對所有當事人均具有法律效力。而且，在未獲全部表決組通過的情況下(但至少需有一組通過)，如重整計劃草案符合法定條件，債務人或者管理人可以申請人民法院予以批準。人民法院可在滿足保證反對者的既得利益不受損害等法定條件下強制批準重整計劃，以避免因部分利害關系人的反對而使重整挽救無法進行。
　　債務人可以自行管理財產，負責制訂、執行重整計劃
　　除非債務人存在破產欺詐、無經營能力等情況，在重整期間，經債務人申請、人民法院批準，債務人可以在管理人的監督下自行管理財產和營業事務，制訂重整計劃，并在重整計劃被批準后負責執行重整計劃。這可以消除債務人及其高管人員對重整的抵制因素，保障其合理的既得利益，促使其在發生債務危機時盡早申請重整。
　　當然，企業要申請啟動重整程序也是應具備一定條件的，即具有挽救價值與挽救希望。
　　如果企業在發生債務危機后，能夠及時啟動重整程序，可以為企業挽救提供最大的成功機會。

　　無錫尚德重整中需要注意的問題

　　目前，無錫尚德的重整案件剛剛啟動，法院尚未對案件進行全面、深入的審理，第一次債權人會議也還沒有召開，重整計劃草案更未及制定，很多重要問題從法律意義上講未及查清。所以，目前情況下對案件具體問題還不宜推測或評論。但是，我們可以借鑒其他類似重整案例，對無錫尚德重整案提出一些需要注意的問題。
　　企業集團破產中的關聯企業問題
　　無錫尚德是一個企業集團，企業集團中存在許多關聯企業，集團中的核心企業陷入困境往往會將一些關聯企業也拉入泥潭。
　　涉及企業集團及關聯企業的破產重整會產生與單體企業不同的新問題：一方面，關聯企業間的特殊關系往往成為彼此間違法進行非市場化的利益輸送的便利條件，導致關聯企業間利益分配不均，在重整時會嚴重損害外部債權人的公平受償利益；另一方面，一些關聯企業之間資產、債權債務、經營、人員等各方面高度混同，存在錯綜復雜的關聯交易，給重整工作帶來很大困難，致使關聯企業的個別重整難以進行。因此，對企業集團關聯企業的重整就需要采取一些特殊的調整手段。
　　目前各國規制關聯企業重整的手段主要有公司法中的“揭開公司面紗”規則、“衡平居次”原則以及實質合并即合并重整原則等。“揭開公司面紗”，是指在控制股東濫用法人人格或股東有限責任待遇，致使債權人利益嚴重受損時，由控制股東直接向公司債權人承擔法律責任的制度。其核心是否定子公司的獨立人格，讓控制股東對子公司的債務承擔責任。“衡平居次”原則，又稱“深石原則”，是指在從屬公司特別是子公司破產(包括重整)時，將控制公司通過不公平行為取得的對從屬公司的債權的清償順序，安排在其他債權之后。
　　在多個關聯企業人格嚴重混同的情況下就需要采取合并重整的措施。聯合國貿易法委員會制定的《破產法立法指南》第三部分“破產企業集團對待辦法”指出，“實質性合并”是將企業集團兩個或兩個以上成員的資產和負債作為單一破產財產的組成部分對待。也就是將多個關聯企業合并為一個企業處理，對各企業的資產和債務合并計算，關聯企業間彼此之債權和擔保關系全部消滅，以合并之后的破產財產統一清償各合并企業的所有債權人。
　　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集團關聯企業合并重整的案例也已經不少，如縱橫集團合并重整案、中谷糖業集團合并重整案、“科弘系”關聯企業合并重整案、華倫集團合并重整案、太子奶集團合并重整案等。上述各種方法適用于不同的具體情況，目的就是要矯正在企業集團內部因控制關系致使市場規則扭曲下的不當行為，公平維護債權人等利害關系人的權益。
　　對破產欺詐行為的撤銷權
　　破產撤銷權，指債務人財產的管理人對債務人在破產申請受理前的法定期間內進行的欺詐債權人或損害對全體債權人公平清償的行為，有申請法院予以撤銷并追回財產的權利。一些債務人陷于破產境地后，由于其對財產已經喪失實際利益，將全部用于對債權人清償，可能轉移財產、逃避債務，或對個別債權人進行偏袒性清償。撤銷權的設立，就是糾正債務人的這些違法行為。為此，《企業破產法》第31條、第32條對此作了規定。破產撤銷權被視為實現破產法公平清償原則最為重要的制度，體現了破產程序中重大的利益博弈，這也是無錫尚德在重整中需要注意的問題。
　　公平維護利害關系人的權益
　　在重整中對利害關系人利益的維護，需特別注意重整計劃草案的制定、表決與批準環節。在企業已經資不抵債的情況下，股東的股權等權益應當進行相應調減，以維持與債權人的利益平衡與公平。在債權人等的利益保障方面要注意以下三個要點，第一是保障任何一個反對重整計劃的利害關系人依據重整計劃都可以得到不低于其依法在破產清算程序中可得到的清償或清算利益，這是對當事人權益保障的最低底線。第二是要保障任何一個利害關系人組別在重整計劃中所處的優先或劣后的清償順序應與其在破產清算程序中的受償順序相同，而且在其獲得全額清償之前，清償順序在其后的利害關系人不能獲得任何清償，但經協商該利害關系人自愿接受不利順序者除外。第三是要做到公平對待，即處于同一受償順序的利害關系人在重整計劃中應獲得相同的清償利益，除非該利害關系人自愿接受不利的條件。
　　雖然重整更多體現的是一個利益協商的機制，但也是有其規則底線的，這是所有參與者需要遵守的游戲規則，無論是政府還是法院均無例外。
　　復雜的涉外關系需要妥善處理
　　無錫尚德是一個外商投資企業，其股東及關聯企業均存在涉外因素，關系更為復雜，需要依法妥善處理，這也是在重整程序中需特別注意的問題。
　　無錫尚德的重整程序正在進行中，期間難免會遇到諸多新問題，對破產法的實施與完善提出挑戰。我們期待無錫尚德的重整成功，我們希望有更多的困境企業能夠主動選擇以重整這一規范而有效的法律渠道獲得再生。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