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少女漫畫;本來給少女們看的,但起碼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男讀者乃至大叔們也看得入迷。電視上常見單個的或成群的少女歡歌狂舞,譬如最近走紅的AKB48,聽說在中國也得了獎。總之,少女在日本好像特別的活躍,就叫作少女文化,但不知“援助交際——女高中生危險的放學后”是否也屬于這文化的一部分。
少女,通常指七歲至十八歲的未婚女性(十六歲可以結婚,但二十歲成年,然后才可以抽煙喝酒)。雖然AKB48成員有超齡的,但人們也當作少女看。少女一詞古已有之,例如《源氏物語》有《少女》卷,寫光源氏的長子夕霧和云居雁兩小相戀。不過,那鴨頭不是這丫頭,現在所使用的少女是社會發展到近代才產生的概念。擁有批評家等不少頭銜的大冢英治在所著《少女民俗學》中寫道:“近代以前沒有少女,存在的只是性未成熟的幼女和性成熟的女人兩類。但近代社會要把女性當作家庭之間交換的物件。為此,社會考慮把女性在已來月經、性成熟但沒有被一個男人使用之前暫且原封不動地保存,并且提高其商品價值。為提高女人的商品價值而開辦學校,在那里教育女兒們,也就是圈養。”產生少女的第一個條件是學校。上學需要家庭的富裕。1910年代,得益于第一次世界大戰,經濟景氣,產業結構劇變,城市中形成新的中產階層,他們熱心于子女教育,對城市文化持肯定態度。女孩子向往當女學生。雖然女子義務教育已經普及,但升入1899年開辦的高等女學校
(相當于中學),1925年不過才百分之十四。不升學的女孩子也就沒有少女時代。學校的教育目的在于培養賢妻良母,但比起賢良來,破除了門第觀念,女人首先被追求的是美貌。西施有更高的商品價值,隨時都可能輟讀出嫁,那些東施被叫作“畢業臉”,直讀到畢業。
中產階層家庭不僅供女兒上學,而且給她們購讀少女雜志。單單女學生算不上少女,少女的形象還須由少女雜志塑造。明治三十五年(1902)《少女界》創刊,是為日本第一個少女雜志,隨后《少女世界》《少女之友》《少女畫報》《少女俱樂部》等相繼問世。少女雜志的內容以小說為主,大都是以高等女學校的學生為主人公。女學生們聚集在學校這個空間里,交流讀少女雜志的心得,并且給雜志寫信或投稿,尋求認同,編織少女夢。說到底,少女是一個文化性幻影。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也曾為少女雜志寫少女小說,如《淺草紅團》《少女的港灣》《山茶花》。他那些面向成人讀者的作品也曾被橫光利一視為少女小說,例如《伊豆舞女》以及《雪國》《千只鶴》《睡美人》,都有以十六歲為原點的美少女登場。讓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不是《雪國》,而是《古都》,這個小說的結構與《山茶花》很相似。三島由紀夫評論《睡美人》:“從初期不斷地反復的少女嗜好也最終應歸結于此。”川端的日本情趣其實主要是這種少女嗜好。《雪國》等小說寫的是男人看女性,寫出了男人的感覺,而少女小說則完全把對于少女的愛融化在血液中,訴諸筆端,仿佛作者本身也化作少女。川端曾這樣評論:“少女雜志有很多,少女小說也有很多,那不是成人讀物,不是兒童讀物,無疑是少女的讀物。少女們為之激動,并裝飾夢。但是從我們的純文藝立場來看,承認那些是藝術品不能不猶豫。”“作為文藝讀者的少女,很多時候比國務大臣、比大學校長更優秀。與此相反,作為文藝作者的少女,很多時候比昨天剛斷奶的三歲幼兒更低劣。”他稱之為少女病,“對于藝術,少女心比童心危險”。
打造少女文化的卻是男人們,男作家、男畫家以及男編輯。從小說、插圖到服飾,作為一種消費文化,他們按照自己的意愿與欲望塑造少女形象,基本是清純無垢的可愛,并加以神圣化。少女們享受這種神圣,也當作武器來反擊男性社會。1916年,愛給報刊寫讀者來信的吉屋信子被編輯看中,約她寫一篇小說,發表在《少女畫報》上,轟動四島,以致接著寫下去,連載了八年之久,就是《花物語》。吉屋是少女小說第一個女作家,打破了男作家寫少女小說的一統天下。太宰治的《快跑,梅洛斯》寫的是男人的友情,吉屋的少女小說始終以女人的友情以及同性戀傾向為主題。少女是女性人生的一個階段,歲月無情,對未來的憧憬與惶惑并存。霸氣的青年,感傷的少女,吉屋小說便飄溢著淡淡的感傷,招人愛憐。女作家田邊圣子憶當年,吉屋的“任何小說都被女學生們用暴風雨般的掌聲歡迎,少女們狂熱地爭讀”。《花物語》大獲人氣的另一個原因是中原淳一的插圖,可以說,吉屋的小說和中原的插畫相輔相成,成就了少女形象及其文化。少女雜志上第一個明確意識給少女畫插圖的是竹久夢二。少女喜好甜美、感傷、夢幻的情緒,竹久似乎天然懂少女心,用畫筆揭示、招引、誘導。他還在東京辦小店,嘗試把生活與美術結合,使少女的感動不止步于紙面,更借他設計的明信片、信封、扇子、手帕、浴衣等商品把自己打扮成少女。與中原相比,竹久畫的是日本的舊式女性,而中原繼竹久之后,所畫是透明的美少女,當然眼睛里帶著永恒的感傷。日本文化在平安時代女性化,大正的浪漫時代少女化,但法西斯主義得勢,發動戰爭,長睫毛大眼睛的洋(西洋)面孔有違國策,不合時局,1940年中原淳一從《少女之友》消失,封面換上了協力戰爭的軍國少女,英姿颯爽。戰敗后中原淳一在化作焦土的東京開辦出版社,1947年創刊少女雜志《向日葵》。他筆下的少女吸引少女們,不單是因為與日本人異樣的洋面孔,還在于洋氣的服飾。中原,以及私淑他的高橋真琴,都是把容貌與服飾相結合,既是畫家,也是時裝設計師,畫的是少女,也是畫時裝。高橋最先給少女的眸子畫上星光閃閃,幾乎定型為日本少女漫畫的一個符號。
在少女小說與幾代少女畫(插圖)畫家如竹久夢二、蕗谷虹兒、高畠華宵、中原淳一的影響下,產生了故事少女漫畫
(或許應譯作少女連環畫),第一個作品是手冢治蟲始于1953年在《少女俱樂部》連載的《發帶騎士》。《少女俱樂部》等少女雜志本來以小說詩歌為主,隨著少女漫畫勃興,演變為少女漫畫雜志。少女漫畫是男畫家開辟的天地,手冢之后有橫山光輝、石之森太郎等各領風騷。1970年代出現了所謂“49年生”(1949年及其前后出生)的一群女畫家,如大島弓子、竹宮惠子、萩尾望都、山岸涼子。如今少女小說的作者也基本是女性。輕小說中以少女為主人公的小說是少女小說。即便是少女寫的,以少女為主人公,如果發表在純文學雜志上,則屬于文學作品,不叫作少女小說。男性寫少女小說,如少女派文筆家岳本野薔薇,自任中原淳一、高橋真琴等的少女文化接班人,著有《下妻物語》,被搬上銀幕。1980年代經濟大發展,再度興起少女文化熱,以至于今,越來越豐富多彩。自宮崎駿的動畫片《風之谷》,少女與武器相結合的美少女戰士風行。觀眾萌的不再是道德化弱者,而是戰斗的美少女。
歷經百年,少女文化給日本人養成少女癖,流弊多端。現今亞洲青少年也喜愛日本漫畫,特別是少女漫畫,那就是日本少女癖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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