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如平地一聲驚雷，挪威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發動了一場“董事局革命”：上市企業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把董事局中的女性比例，從當時的6%提升至40%，否則將受懲罰。
　　如今，挪威各大企業均已達標，女性董事比例高居世界榜首，挪威經濟沒有出現預言中的衰退，始終健康發展。
　　各國相繼效仿，卻似乎并不容易，最大的阻力竟來自“革命”的受益者——女人。

“重磅炸彈”

　　2002年2月，挪威貿易和工業部長安斯加爾·加布里埃爾森突然約見挪威最著名的政治記者阿爾夫·比亞森·約翰森，向他透露了一則驚天新聞。
　　第二天，挪威最暢銷的日報《世界之路報》在頭版刊登通欄標題《厭倦了老男人俱樂部！》。文章說，挪威611家大企業中，470家沒有一名女董事成員，女性在董事局的比例只略高于6%。
　　加布里埃爾森決心改變這種不合理現狀，以法律形式掀起一場“董事局革命”。文章說，數以百計的男性將從企業負責人的職位上退下來，由女性取而代之，女性在上市企業董事局中的比例5年內要達到40%。如果這些企業不在規定時間內實現這一目標，將受到法律制裁。
　　這一消息像一枚重磅炸彈，在全國掀起軒然大波：大亨們惶惶不安，董事局會議室里吵吵嚷嚷，政府內閣成員們大驚失色。加布里埃爾森事先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計劃，包括他的內閣同僚、當時的首相謝爾·馬格納·邦德維克及其中右聯合政府，甚至連他所屬的保守黨也是在當天的早餐桌上才得知這一消息。這位精力充沛的部長一個人策劃了整個新聞。
　　“如果我事先告訴他們，這個計劃將被一個又一個委員會否決，”加布里埃爾森說，“我不得不采取恐怖主義式的策略。有時候，為了實現某種變革，你得制造一場地震，一場海嘯。”
　　顯然，他對自己的做法十分得意。“如果是一名左翼女權主義者提出類似的方案，它一定會像黑夜里的一聲尖叫，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因為是我提出來的，我知道會引起人們關注。”
　　“炸彈”留下的沖擊波連綿不斷。商界領袖和雇主們警告說，這一舉措將帶來可怕的后果：削弱企業競爭力，降低股東信心。有人甚至預言，女人取代男人進入董事局將使經濟陷入衰退，一場金融危機近在眼前。

天沒塌下來

　　但加布里埃爾森對自己很有信心。他相信，在這個有著自由傳統的社會里，公眾會熱情支持這一改革，邦德維克聯合政府最終也別無選擇，只能屈服于民意，轉而支持這個提案。
　　加布里埃爾森的提案最終成為法律，規定國有企業要在一年內將女性董事成員增加到40%，截止時間是2003年1月；私營企業的截止時間可以延長到2005年7月。屆時如果未達標，企業將面臨被關閉危險。
　　到了2005年，企業董事會的女性比例平均增加了3倍，上升到24%，但仍低于規定的40%。于是不得不修改法律，延長至2008年1月必須達標。
　　今年春天，政府宣布所有企業已實現目標，包括最頑固的金融服務和銀行系統，總共有560名到600名女性進入了企業董事會，數百名男性董事成員遭削減。少數企業為避免男性董事流失，不得不增加董事人數。
　　加布里埃爾森的“董事局革命”已經實施6年，天空并沒有像有些人預言的那樣塌下來。挪威連續數年被聯合國評為世界上最適合生活的地方，去年被英國經濟學家情報社評為經濟最安全的國家。
　　一項調查顯示，新入選董事局的女性中，大多數比男性同事擁有更高學歷和職業資質。她們不僅更聰明，而且更年輕，在進入董事局前，大多擁有出類拔萃的職業經歷。
　　身兼5家企業董事的凱茜·庫爾曼·菲弗說：“女人比男人更適合團隊工作，她們更愿意傾聽，更忠于職守，因為任職高位對于她們是一種驕傲。”
　　有批評說，董事會女性成員配額法的產生源于“物種多樣性”。對此，加布里埃爾森說，他引進“董事會革命”不是為了實現性別平等，而是因為有研究證明，公司上層擁有更多女性，通常運作得更好。
　　紐約著名智庫《催化劑》去年開展了一項研究，將《財富》500強企業按董事局中女性比例的高低重新排名，發現排名前25%的企業比后25%的企業在資產回報上高53%。
　　“我們花那么多錢提高女孩的教育水平，看到她們在幾乎各個領域比男孩更出色，可大型企業和頂級公司在選舉負責人時，卻只在一半人口中選擇，那還有什么意義？”加布里埃爾森說，“變革董事會完全是為了開發那些未被充分利用的資源。”

阻力，竟來自女人

　　自加布里埃爾森法案實施以來，各國競相效仿。西班牙通過了一個類似法案，規定各大企業必須在7年內，提升女性在董事會的比例至40%。在德國，總理安格拉·默克爾領導的中右政府也有意進行類似改革。它的第一步措施是通過一個致力于性別平等的《志愿憲章》。荷蘭也承諾，要讓更多女性進入企業管理上層。
　　民意調查顯示，這些有助于消除性別歧視的舉措受到民眾歡迎。但有意思的是，一些反對聲音卻來自女性。
　　英國保守黨黨魁戴維·卡梅隆說，他原準備今年在內閣中推行女性部長配額制，以此來均衡內閣中的性別，誰知最強烈的反對聲音竟來自幾名女同事。英國保守黨議員安·威德克姆說，如果她因為這個配額制而進入內閣，她會覺得自己受到了“粗暴的侮辱”。而持類似觀點的絕不止她一個人。
　　英國“富時100成分股跨公司輔導計劃”負責人之一杰茜·格雷厄姆最近出版了一部談論英國企業董事會中女性問題的書籍。她寫道：“現在有一種潮流，就是讓杰出女性充分施展才華，但她們的脫穎而出，必須建立在與男性平等競爭的基礎之上。”
　　這一觀點在商界引起共鳴。聯合公用事業公司主席理查德·伊萬斯爵士說：“我承認，我們的公司董事會里女性比例偏低，但問題的關鍵在于，公司沒有建立一個有效機制，確保足夠多的女性進入高級管理層。大多數企業最大的財富就是人力資源，我們為什么就不能在一個平等的基礎上對所有資源一視同仁？”
　　“擇優錄用發生于人生各個階段：在校園里、在擇業時、在升遷時……我們需要大文化的改變來應對當前的不公，我不相信改變法律可以改變人們的態度。”
　　諾福克諾維奇大學醫院NHS基金信托董事長安娜·達格戴爾說得更為直接：“我認為配額法是針對女人的最糟糕的法律。你永遠都不知道，你是因為自己的才干還是因為某條法律才獲得了職位。”
　　挪威企業聯合會執行董事西格倫·法根格說：“雖然我們需要更多女性擔任高層職位，但我們從第一天起就反對配額法，董事會的組成應當完全由股東決定。企業如果沒有足夠數量的女性董事就要關門大吉，這樣的威脅十分可笑。”
　　隨著董事局中女性隊伍日益龐大，高層商界女性正在形成自己的“俱樂部”，就像從前人們所鄙夷的“老男人俱樂部”那樣。她們建立起自己的社會網絡，高高在上，將有才華的年輕人拋在身后。
　　致力于挖掘和培養女性高級管理人才的“女性未來”項目負責人伯尼亞·斯蒂格·法格蘭德說：“總是有很多事情需要女人去奮斗，即便是在挪威，比如同工同酬等。我覺得，這就像一場接力比賽，我準備某一天把接力棒傳給我的女兒。”

新聞鏈接 為什么挪威能做到？ 　　有人認為，像配額法這樣的社會和商界革命，只能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上那些歷來有著平等傳統的國家才能獲得成功，尤其是在有著豐富石油資源和優越福利制度的挪威。 　　上個世紀60年代，北海發現了大量石油和天然氣儲備。此前，挪威一直是歐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那里的居民主要是農民和漁夫。由于丈夫常年出海，挪威女人多為一家之主，因此，男女平等思想在挪威根深蒂固。 　　挪威女人在政治上也長期與男人分庭抗禮。格羅·哈萊姆·布倫特蘭1981年成為挪威歷史上第一位女首相，她的18名內閣成員中有8人是女性。此后的歷屆內閣中，女性比例大致如此。 　　20多年來，挪威所有公共委員會的女性成員比例高達40%。幾乎所有政黨都規定，在進行選舉時，男女候選人比例應當保持平衡。 新聞鏈接 “女性未來”項目

37歲的軟件公司老板伯尼亞·斯蒂格·法格蘭德在配額法通過后不久，給挪威一家著名商業雜志寫了一封信。她反對配額法，認為問題的關鍵不是通過什么法律來為男女平等保駕護航，而是尋找切實有效的途徑，讓更多優秀女性進入權力決策層。 　　在挪威企業聯盟的幫助下，法格蘭德開展了一個名叫“女性未來”的項目，邀請各大企業對各自的女性員工進行“珍珠搜索”，尋找那些未能盡其才能、且有培養潛力的對象。法格蘭德說：“這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工作，可以讓企業更注重員工的才能，而非性別。” 　　一旦鎖定對象，這些“珍珠”將由企業送到“女性未來”接受培訓。法格蘭德認為，影響女性升職的一大障礙，是“她們不會像男人一樣推銷自己”。“女性未來”的培訓內容就包括“在電梯里遇見老板時，他問你是誰，你如何在20秒鐘內推介自己，既實事求是，又不過于謙虛”。 　　“女性未來”項目還建立了一個商界女性人才庫，企業可從中選擇所需要的董事成員。法格蘭德說：“我們的人才庫里有上百名精明強干且認真負責的女性，這樣，用人單位就不能因為在男子俱樂部中見不到女性而聲稱適合高職位的女性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