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浮氣躁的功利主義者看來，美國司法對于當下中國的意義，幾乎是可有可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因此，對于類似美國如何如何，所以我們應(yīng)當如何如何這樣的句式，難免心生厭倦。一種萬念俱灰的超脫，籠罩著前后三代法律人。
　　換一種有別于過往的視角，把美國法院當且僅當作美國人自己的法院來解析、研究乃至把玩，不忙著貼借鑒、移植和參照的標簽，不要那么著力，先摘下有色眼鏡，卸除為官者諱、為帝王師的心理包袱，輕松地、隔岸觀火一般地看看美國人的傲慢與偏見，誠實與固執(zhí)，效率與公正。有沒有可能？
　　至少，何帆博士的《大法官說了算》一書，做出了難能可貴的努力。
　　比較司法研究， 一不小心就會落入兩個方向的俗套：要么惟美利堅馬首是瞻， 脫離一國特定的政治、經(jīng)濟、歷史、文化習俗與民眾基礎(chǔ)，試圖從某套具體模式中抽離出普世的部分進行強制性嫁接，以期完成司法轉(zhuǎn)型，一朝實現(xiàn)法治；要么則是固步自封，以本土資源為借口，其實無非抱殘守缺，將一些連老祖宗都不屑的東西，包裹上民族性的外衣，托古改制、借尸還魂，以所謂特色之名開歷史倒車。
　　其實，好的制度都是相似的，不好的制度各有各的不好。司法也不例外，當我們能夠做到淡定地觀察、比較不同司法運作體系時，自然能夠在大陸法與普通法之間，在英國司法與美國司法之間，在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找到連接點。畢竟，司法本質(zhì)上是人的制度。
　　大法官首先是人，是特定的信仰、黨派社團和個性因素疊加起來的人，其次才是法官或大法官。當我們在書中看到現(xiàn)任首席大法官羅伯茨連續(xù)三年“聯(lián)邦年度司法報告”中要求國會為法官們加薪；看到斯卡利亞大法官在健身房被人認出來，卻說“我不是斯卡利亞大法官，斯卡利亞大法官比我本人要瘦”；看到第一次到最高法院打官司的律師因為緊張而將“大法官”（Justice）稱為“法官”（Judge），首席大法官倫奎斯特一再糾正，其他大法官卻安慰律師說你犯的不過是憲法所犯的錯誤（憲法條文也將“大法官”稱為“法官”）；看到斯蒂文斯大法官剛上任時是堅定的死刑支持者，后期卻變成一名死刑違憲論者……
　　這個時候，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座深不可測的宮殿，不再是一群神秘而古怪的老人們，不再是一個假想的完美神話。而是九位有血有肉、可親可敬、有著七情六欲、只食人間煙火的美國公民。要說與一般公民不同的地方，不過因為他們是八十萬美國法律人的代表。
　　大法官之所以能說了算，當然不是基于他們的年齡、學歷或者所謂的名望，甚至不是來自民眾的信任（大法官不是經(jīng)由民選而是總統(tǒng)提名產(chǎn)生的），他們的權(quán)力與威望來自憲法。制憲先賢們?yōu)槭裁匆獙⒁磺袪幾h和糾紛的終極裁判權(quán)賦予幾位有著各樣缺點與不足的人（他們干過不少今天推翻規(guī)則，明天又重新立起來的事）？則是出于一個似乎像是悖論的設(shè)計：大法官們說了還不算。
　　美國憲法的制度設(shè)計，使得國家的行政分支、立法分支和司法分支三個部門，沒有一個部門能夠壟斷掉完全的國家權(quán)力�？偨y(tǒng)有提名大法官的權(quán)力，但是提名必須經(jīng)過國會的批準和表決。大法官一旦獲得任命，其任期是終身的，不受政府更迭、總統(tǒng)換屆的影響，甚至總統(tǒng)選舉引發(fā)的爭議，最終也由大法官們來一錘定音。而大法官們的裁決，又會受到國會的立法和總統(tǒng)的提名等權(quán)力的掣肘。畢竟，國會掌握著大法官們的錢袋子。
　　大法官說了算，不是由首席大法官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大法官們自說自話，更不是異口同聲的一致結(jié)論，而是簡單多數(shù)的表決原則，但又允許不同意見的少數(shù)法官將自己的意見和反對理由公開發(fā)表，這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敗訴方的不滿，使他們知道自己并不孤單，反倒更容易接受敗訴的結(jié)果。
　　一個小故事能夠看出美國式民主與三權(quán)分立的精髓來。2005年，首席大法官倫奎斯特病逝，時任美國總統(tǒng)布什提名羅伯茨擔任首席大法官，在參議院司法委員會的表決中，當時還是伊利諾伊州參議員的奧巴馬投下了反對票，當然最終并沒有阻止羅伯茨進入最高法院。風水輪流轉(zhuǎn)，三年后，奧巴馬擊敗共和黨候選人麥凱恩入主白宮，根據(jù)憲法的規(guī)定，總統(tǒng)的就職典禮由首席大法官主持，此時已經(jīng)擔任首席大法官的羅伯茨，磕磕絆絆地主持了奧巴馬的就職典禮。當副總統(tǒng)拜登就此嘲笑羅伯茨的時候，奧巴馬狠狠地批評了拜登，并要求他向羅伯茨道歉。
　　向左走、向右走，這是美國的問題；向前進、向后退，這是我們的困惑。在問題和主義之間，《大法官說了算》不可能給出答案。然而知恥而后勇，當我們分得清什么是毒什么是藥的時候，該吃什么就不是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