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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時空旅行的奧秘

等待女兒出生時，我坐在一張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妻子安娜和我周六下午6點半就到了馬薩諸塞州綜合醫院。我們在家里等著她的宮縮，當她的宮縮間隔時間變短時我們決定去醫院。她的宮縮在待產時更劇烈了，不過稍后的硬膜麻醉使她感覺不到疼痛，得到了難得的休息?，F在是深夜兩點。這是個寧靜的夜晚，我們唯一聽見的聲響就是她的血壓監視器不時加壓時發出的噪聲。房間被幾個顯示屏光亮和查爾斯河反射的街燈燈光照亮著，在那昏暗的光亮中，我唯一能看見的就是安娜躺在床上安靜地休息。我握住她的手，坐在扶手椅里等著我們女兒的出生，就像我之前提及的那樣，惴惴不安。
　　凌晨3點鐘，護士告訴我們安娜可以開始用力了。她的宮口完全張開了，而我們的女兒伊麗絲正要經歷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旅行。只用了26分鐘，安娜就將我們的女兒帶到了那個負責接生的緊張又專注的醫學院學生手中。26分鐘，對接生這個過程來說聽起來很短，也確實很短。然而，我在想的卻是，伊麗絲那晚的旅行，不是從產道里滑出的26分鐘，而是一段從遙遠的過去通往陌生的未來的千百年的旅程。在26分鐘里，伊麗絲從她母親的子宮—這個最原始的育兒之地—來到了這個摩登的21世紀。生育，從本質上來說，是一次時間旅行。
　　那天晚上，除了些許聲響外，伊麗絲經歷了一個和數十萬年前的嬰兒所經歷的沒有差別的世界。當她在母親的子宮里孕育生長時，大多時候只聽到了父母的聲音，并不知道她所處的摩登世界的紛擾繁雜。那種無知在那天晚上被改變了。
　　凌晨3點26分，伊麗絲出生在一個被熒光燈和白熾光燈而非太陽光所照射的房間里。焦急等待著她平安降生喜訊的祖父母在第一時間從郵件里看到了她的小臉兒。產房里充盈著的音樂不是鳥語或是樹葉簌簌聲，而是計算機的算法篩選出的音樂。伊麗絲那天晚上的旅行只有幾英寸長，持續短短的二十幾分鐘，但從更深層的意義來說，那是一個長得多的旅程。那天晚上，她從遙遠的過去來到了這個真正迷人的現在。
　　盡管伊麗絲的旅程對我來說十分特別，但她經歷這場時間旅行的方式卻并不特別。對大部分嬰兒來說，出生在21世紀是獨特的體驗，21世紀是一個與我們先祖被孕育出來的地方很不同的所在。這是個由我們祖先曾經構想，卻無法構造的東西所搭建的現實的世界。伊麗絲誕生的那個產房到處都是可觸碰的物體，但那些物體本身，并不是她感覺這個世界無比新奇和現代的理由。伊麗絲出生的世界和早期人類居住的世界的不同之處，并不在于其物質性，而在于這些物質是如何排列的—這些物質排列的秩序就是信息。伊麗絲能夠在晚上出生不僅借助了物體的存在，還托了蘊含在那些物體中的信息和人類對于這些信息的利用的福：她出生時不僅是被燈泡照亮，還被對電、能量、燈泡中的物質的理解照亮；那晚裹著伊麗絲的并不是一團雜亂無章的纖維，而是將物質、知識和想象編織在一起的毯子。矛盾之處在于，伊麗絲出生在一個盡管可觸摸，卻是由想象組成的非虛構的世界。這個世界和我們祖先進化的那個世界的唯一不同就是物質排列的方式。
　　物體是信息和想象力的具象化這個事實看上去顯而易見。信息是自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自然中與生活一起成長的一部分，但信息比生活的起源還要早。想想那些包含很多信息的單位體（比如DNA和RNA）的復制，它們的復制并不單純是物質的復制，而是物質中蘊含的信息的復制。生命體是高度有組織地處理和生產信息的結構。然而，在這里我們關注的并不是細胞相互作用而產生的那些信息，而是那些隨著人類和社會出現而產生的信息。人類在信息處理方面是非常特殊的動物，不同于其他物種，人類演化出了能夠編譯我們身體外部信息的能力。我們可以簡單地將那些信息理解為我們從書籍、樂譜、錄音和錄像中可以解讀的信息。然而，實際上早在可以寫字之前，我們就發展出了將信息賦予物品中的能力，無論是箭還是微波爐烤箱，無論是石斧還是網絡。因此，我們制造椅子、電腦、桌布和酒杯的能力就是探尋“人類和其他物種有什么不同”這個亙古難題的最簡單的答案。具體來說，我們可以將想象中的物體實體化，但其他物種還被困于自然的造物中。
　　接下來，我會描述用來解釋這個世界信息增長的物理、社會和經濟機制。正是這些機制，讓伊麗絲誕生的目的地變得奇妙又真實。此外，我們還會學習信息的物質性，這將會解釋什么是信息以及什么是生產信息的物理機制。然而，信息的物質性只能解釋最基本的物理秩序，要了解覆蓋整個現代社會的普遍規律，我們需要越過物理的高墻，探索促使人群生產信息的社會和經濟的進程。這些進程涉及社會和職業網絡的形成—正是在這一網絡形成的過程中，人類對于知識進行不斷的積累和實踐，最終建立起了在社會中處理信息的能力。
　　知識和技術是與信息計算相關聯的兩項基本要素，它們對于經濟與社會知識的積累都十分重要。然而，知識和技術并不一樣，簡單來說，知識包含了實體與實體之間的關聯，我們通過這些關聯來對事物相互作用的結果做一個預判。2比如說，我們知道吸煙會增加患癌癥的風險，所以我們利用這層關聯來預測吸煙的后果，而無須親身試驗。
　　技術和知識有點不同，因為它關系到不言而喻的行為能力。3比方說，我們大部分人會走路，盡管我們不知道我們是如何完成走路這項行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如何分辨、識別和說明圖片中的物體，盡管我們并不知道我們是如何成功完成這些感知和語言行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如何從不同的角度識別物體、辨別面容、消化食物、甄別情感，盡管我們不能解釋這都是如何做到的。我們能夠做到這些，是因為我們有技術。技術是無法言明的分析計算能力，這種能力在個人和集體層面上都在不斷累積；正是因為技術，我們才能夠有所行為。
　　“技術無法通過語言來描述”這一特質似乎令人難以接受，因為它讓我們看起來像機器一樣，察覺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但這其實并沒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像人工智能之父馬文·明斯基所說的那樣：“電腦被制造出來之后從未曾明白過自己在做什么；實際上，在大多數時候，我們也是一樣?！?
　　我早前也曾提到過另兩者之間的區別—作為物質本身的信息和被物質所攜帶的信息，比如我們在短信中傳遞的信息。用汽車作為例子，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車是紅色的，1.6升引擎，6速手動變速箱。這是關于我的汽車的所有信息，但這并不能告訴你我的車是什么。在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們會學習到，我的車并不是由那些物質所攜帶的信息而組成的，而是由物理秩序，也就是信息本身組成的。
　　以下大多數情況我將會用信息這個詞來指代物理秩序，比如蘊含在物體中的“信息”；在接下來幾章，我會詳細闡述這個定義。這個定義幫助我構造了一個關于信息增長的簡單理論—無論其是否有意義，物理秩序與宇宙的計算能力共同演化。在社會和經濟的語境中，這種分析計算能力和技術與知識都有關。
　　所以，為了解釋信息在自然和社會中的增長，我們需要探索物理秩序的演變，以及知識和經濟是如何共同作用于物理秩序的生成的。我們將從信息可以自發生成的最簡單的物理系統開始研究，一直探究到復雜社會，在其中信息需要知識技術才能夠持續積累和增長。
　　在我們所要探究的內容中，社會和經濟的情況是最為復雜的，因為其中知識技術的累積被高度限制了。和信息一樣，知識技術總是需要被一個實體所攜帶；不同的是，知識技術體現在人和人的社交網絡，因此是有一個固定容量的。正是因為其有限性限制了我們積累和傳遞知識技術，進而導致了受空間限制的知識技術累積，間接造成了全球不平等。由此可見，信息和技術必須被人類和人的社交網絡所攜帶這一點，可以成為世界不平等的一個原因。在第三和第四部分，我還會提到這些要點，并以不同地區的人們制造出的產品為例做出解釋—產品是由信息構成的，正是知識技術在不同地區的表達方式。
　　所以，我用來描述地球上信息增長的中間角色，包括物體（作為信息的具象化）和人類（作為知識技術的具象化）。從這個重要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把經濟描述為人們積累知識技術來創造產品的系統，同時提高了我們容納更多知識技術的可行性，進而積累更多信息。首先，我們將會創建一個用物理秩序來解釋產品的理論；然后，解釋社會和經濟中使我們能夠積累知識技術并以此創造產品的機制；這些之后，我們將會更多地關注到經濟中的信息、知識和技術的增長。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明確我們對于信息的基本物理性質和其隱蔽的起源的理解是一致的。我會從數學和物理層面解釋什么是信息，進而幫助我們理解玻爾茲曼和香農為何會得到同一個公式；同樣的，我們也會學習到那些讓信息增長的基本物理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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