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陽市南漳縣政法委院子里的深藍色保時捷已消失多日。
車子主人王建智是湖北楚天傳媒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下稱“珍珠液公司”)的總經理，當地叱咤風云的人物。
多位“珍珠液”公司人士透露，3月31日，自公司董事長張勤耘被湖北省紀委專案組帶走后，4月10日王建智也被有關部門帶走。
身為正廳級干部的張勤耘，另一身份是湖北日報傳媒集團總經理，該公司在2013年收購珍珠液公司。讓人不解的是，這家“負債累累”的公司，卻被高價收購。
中國青年報記者調查發現，原酒廠通過不斷擴股“虛報”注冊資本，甚至挪用企業員工安置費，并購背后又涉嫌國有巨資的流失，亦可能是張勤耘落馬的誘因。
舉報
王建智被抓的消息在酒廠家屬院里傳播開來，今年59歲的劉定貴起初還不相信。
直到他給酒廠的朋友打去電話，對方很肯定地告訴他，王建智是4月10日被湖北省公安機關帶走的。第二天，湖北日報傳媒集團工作組就到了酒廠，專門開會向中層通報此事。
4月14日，劉定貴又接到了南漳縣委宣傳部的電話，通知幾名酒廠代表去開會。
接待他們的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鄭昌俊。在劉定貴的印象中，鄭昌俊拿出一張準備好的紙，一字一句地向他們宣布：王建智確實被帶走調查。
劉定貴說，政府之所以找他們通報，可能與幾天前他們去中央紀委舉報中心有關。
3月27日，劉定貴和幾名退休員工準備去北京。他們反映王建智等人挪用職工安置費。結果還沒出發，就遭到了政府的“堵截”。最后，只有8人順利到了北京。
讓劉定貴感動的是，中央紀委舉報中心的工作人員態度很好，拿到資料后告訴他，這個材料會被轉到湖北省紀委�！叭绻�沒解決，歡迎你們再來”。
4月1日，劉定貴看到新聞，就在頭一天下午，張勤耘被湖北省紀委帶走協助調查。
張勤耘是珍珠液公司的董事長。劉定貴不確定張勤耘被調查是否跟他們的舉報有關。
5月15日，王建智在酒廠二樓的辦公室，也被貼上了白色封條。工作組相關負責人稱，王建智確實正在配合調查。他們目前受湖北日報傳媒集團委托，專門到公司來協調經營生產，同時配合紀委辦案。
劉定貴是酒廠建廠以來的第一個總工程師，但50歲時被內退。多年來，他一直在外面酒廠兼職。2013年4月，他第一次見到張勤耘，印象是“年少氣盛”。
當時，反映情況的職工把張勤耘團團圍住�！八麘B度不好，我們給的材料也沒看，表現得很反感�！眲⒍ㄙF說，張勤耘推卸責任，說這些事情與他們傳媒公司沒有任何關系，“他沒打任何招呼就走了�！�
后來，張勤耘知道劉定貴的身份后，態度變得很熱情�！八艺f，像你這樣的人，就應該返聘回來，不能在外面兼職�！眲⒍ㄙF說。
一次，劉定貴拎著手提箱出差，遇上張勤耘的轎車。張勤耘下車讓司機把手提箱放進車里，主動要求把劉定貴送到車站。
車上，張勤耘又提到返聘的事。他告訴劉定貴酒廠正在大發展，“到二期工程的時候，一定得把你請回來�！边@又讓劉定貴覺得張勤耘是一個真正想做事情的人。
所以，張勤耘落馬，讓劉定貴很意外。
黨報與酒業的合作
真正激起酒廠員工不滿的是，湖北傳媒公司收購了珍珠液公司。
劉定貴說，因為股權轉讓，股東少的賺了100多萬元，多的賺了幾千萬元。
公開資料顯示，2013年2月19日，南漳縣人民政府、湖北日報傳媒集團與湖北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簽訂戰略投資合作協議。項目投資12億元，分兩階段推進，計劃在10年內建成年產值、總資產均過百億的行業巨艦。
收購之后，湖北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更名為湖北楚天傳媒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
珍珠液公司是當地一家歷史悠久的公司。公開資料顯示，早在1952年，南漳縣人民政府將民國時期的私人釀酒坊收為國有，創建珍珠液酒業。
據珍珠液酒廠原副廠長郭元慶介紹，珍珠液酒被業內譽為“湖北茅臺”，珍珠液曾引進貴州茅臺工藝，生產大曲醬香酒，是湖北省唯一生產醬香酒的酒廠。
多年發展，珍珠液酒不但成為湖北省名牌，還在2012年被認定為“中國馳名商標”。
業內人士指出，湖北日報傳媒集團之所以選擇珍珠液，是因為從2000年以來，白酒市場前景廣闊，在黨報的廣告投放迅速攀升。高端白酒主要用于黨政機關和企業接待，有巨大市場消費力。
公開資料顯示，珍珠液一壇盛放在貢瓷中的“帝王酒”售價高達1.6萬元。
兩家公司的意向性合作協議，在2012年12月13日的股東會議上才被敲定。
大背景是，湖北省白酒銷量全國排前列，但單個企業塊頭并不大。2011年，湖北省政府決定通過并購重組做大幾家白酒企業，整合有利于壯大整體實力，并與貴州、四川、江蘇等白酒強省企業競爭。
2013年3月21日，作為湖北日報傳媒集團子公司的湖北楚天傳媒投資有限公司，收購了湖北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共52.2%股份。其中，王建智43%，吳玉華4%，徐勇4%，李樹林1.2%。但公開資料并沒有說明股權轉讓價格。
湖北日報傳媒集團成為主要控股方，法人代表張勤耘成為董事長。原董事長王建智成為總經理。
瘋狂的收益
珍珠液公司原工會主席安在全稱，他們并不知道，湖北楚天傳媒投資有限公司到底是多少錢收購的酒廠，究竟有哪些項目，作價多少?土地、商標是否轉讓等也沒有公開。
2013年4月10日，又有15名股東轉讓了18.55%的股份。
李平是15名股東之一。在湖北傳媒控股后召開的股東會上，他主動提出要轉讓股權。
盡管李平的股權受讓方不是湖北傳媒，但和他對接辦手續的，都是湖北日報傳媒集團的人。
直到拿到股權轉讓協議書，李平才知道受讓方是“范春艷”。他并不知道對方身份和來歷。李平原持有公司0.9759%的股權。根據協議書，他最后的轉讓價為126.69萬元。
計算方法是，公司實收資本2163.8萬元×0.9759%×6倍。另4名股東的轉讓協議書也是同樣的計算方法。
按照6倍計算，王建智轉讓43%股權可獲得5582.604萬元。而湖北楚天傳媒投資有限公司受讓52.2%股份的價格是6777萬元。
這個“天文數字”讓很多人驚訝。甚至有員工找到湖北傳媒公司提出異議：“這個企業值不了多少錢，為什么出這么多錢買它?”
這些員工所謂“不值錢”是有依據的。
2012年10月1日，南漳縣國家稅務局城區分局的一份欠稅告知書顯示，湖北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從2000年10月1日到2012年9月30日，共欠繳國家稅款5203.793374萬元。其中，欠繳增值稅338.745164萬元，消費稅4865.04821萬元。
珍珠液公司的員工透露，湖北楚天傳媒集團在收購前并未很好考察和調研。2012年有人專門發函以書面形式提示后，收購依舊順利進行。
周永國至今對這次收購有些后悔。因為在2012年5月，他剛把持有的1.2%股權轉讓。
周永國稱，股東會議上王建智專門介紹了增資擴股的方式，但并未提到酒廠要被收購。
擴股計劃內容是，在2012年將公司原有股本216.38萬元擴增至2163.8萬元，即股東以現在持股比例增資擴股10倍。
周永國的入股金額是25694.1元，公司按照1∶5配送股12.85萬元，剩下40%由個人增資購買。周永國還需掏出10.28萬元，才能擴股10倍。
周永國自稱拿不出這么多錢，不愿購買擴股。按照公司規定，他只能選擇退股。
周永國最后獲得13.4萬元。配送股12.85萬元，加上2010年和2011年的股息5208.84元。
從2012年6月11日開始，連周永國在內共有7名股東退出。周永國稱，這次收購肯定是“有準備的”，若知道會被收購，他肯定不會轉讓。
他如果當初選擇支持擴股，最后收益將是155.8萬元。
借“安置費”增資?
南漳縣珍珠液酒釀造有限責任公司成立于2001年4月。該公司注冊資本為422.8507萬元，國有資產占89.36%。34名股東共出資債轉股45萬元，占10.64%。王建智個人出資8萬元。
據珍珠液公司員工介紹，1985年，農民戶口的王建智成為臨時銷售員，1988年，王建智成為模范銷售員，得以順利轉正，后來成為銷售科科長。從1997年7月開始，王建智擔任廠長。因經營不善虧損，2001年，酒廠申請破產。
酒廠退休工人安在全認為這是違規操作，王建智作為原破產企業法人代表，按規定不能參與組建公司。但政府最后還是批復了。
半年后的2001年8月25日，南漳縣人民法院才裁定宣告破產。員工安置問題擺上前臺。
2002年6月20日，南漳縣酒廠破產清算組的報告顯示，共有職工424人，職工安置費329.5萬元。由于企業破產清理有效資產不足以清償債務，決定將酒廠的土地資產(工業用地16784.3平方米地價)用來安置員工。
報告還稱，34位自然人出資認購公司股本，公司以承債方式收購、經營這塊安置職工的1367.6萬元(含土地)，并負擔、清償對應的債務，同時具體安置好424人。個人安置費由公司向個人借款方式留用于公司或參股經營。
因此，上述89.36%的股份，是南漳縣國有資產經營公司(國家股)以無形資產(土地使用權)作價377.8507萬元入股。
2002年5月17日，第二次擴股，國家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34位股東的債轉股。
驗資報告顯示，注冊資本合計73.1859萬元，其中貨幣出資5.9005萬元，實物出資67.2854萬元。后者為原企業欠上述人員集資款和安置費。
其中，王建智個人安置費高達34.4795萬元，遭到了質疑。
安在全介紹，安置費是根據個人工齡算。到2001年企業破產，王建智只有13年工齡，按照每年400元標準，他最多只有5200元安置費。
第三次擴股在2003年5月，王建智等8人又將職工安置費84.2954萬元作為個人增股資金。彼時，公司注冊資本變為143.2萬元，王建智所持股份變為49.16%。
其中王建智增加57.2萬元，吳玉華增加8.4萬元，程華中增加4.75萬元，徐勇增加4.75萬元，孫世義增加4.75萬元，有傳寶增加2.46萬元，李樹林9900元，汪建華9900元。上述8人都是酒廠的領導干部。
包括安在全在內的200多名企業職工曾多次向政府反映此事，南漳縣成立了處理珍珠液酒業公司職工信訪問題工作專班。
2013年7月19日，南漳縣人民政府的信訪回復內容顯示，84萬元是王建智等8名股東的借資行為。8位股東已于2012年5月歸還，并支付利息22.7萬元。
該回復還稱，借資行為不符合《公司法》，股東應當足額繳納公司章程中所規定的各自認繳的出資額。股東以貨幣出資的，應當將貨幣出資足額存入準備設立的有限責任公司在銀行開設的臨時賬戶;以實物、工業產權、非專利技術或者土地使用權出資的，應當依法辦理其財產權的轉移手續。
2013年10月，工作專班下達文件，責成湖北楚天傳媒珍珠液酒業有限公司委托專門的會計師事務所對原企業資產、負債、權益、注冊資本等進行清理審核。
但時至今日，包括安在全在內的酒廠員工，也沒有看到審核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