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股主板公司中，上市當年凈利潤就跌去近三成，第二年一季度直接進入虧損，龍宇燃油的業績變臉讓投資者大跌眼鏡，這在近幾年的主板上市公司中，頗為少見。龍宇燃油的業績“變臉”雖和經濟周期有關，但細剖其財務數據，卻隱藏“蹊蹺”。
在銷售端，公司調和油業務銷售量下滑，其2012年年報中也相應給出“石油石化市場需求增速下降”的判斷，但龍宇燃油的非調和油銷售量在當年大增，致其整體銷售量、價雙雙升高。
而在成本端，龍宇燃油去年的采購成本同比增幅近五成。蹊蹺的是，從行業一般報價來看，漲幅最勁品種也未超過10%。
更有意思的是，根據中國首家獨立能源市場分析專業機構安迅思息旺能源的調研，龍宇燃油在2012年的調油能力為30萬噸左右，這一數據尚不到龍宇燃油年報所稱全年調和油銷售量64.42萬噸的一半。
銷售量價齊升卻利潤下滑，是如龍宇所解釋的毛利率下滑導致，還是銷售背后有著“功夫在詩外”的貓膩？調和油銷售量超過了第三方機構估算的調油能力的兩倍，是龍宇燃油虛夸銷量，還是第三方機構的數模出了錯？
在《第一財經日報》連日調查采訪中，大宗化學品行業部分貿易商的“轉票”、虛開發票變造化學品品名、相關公司對開發票虛增銷售額等行業手法逐漸浮出水面。而在蹊蹺的業務數據背后，龍宇燃油是否也有所涉及？
龍宇財報4大疑問
龍宇燃油財報顯示，2012年公司實現歸屬凈利潤5834萬元，比上年下降28.45%；2013年一季度數據更不樂觀，歸屬凈利潤為-1643萬元。而在上市前的2009年至2011年，公司歸屬凈利潤分別為6584萬元、8021萬元、8153萬元。
凈利潤在上市后即“變臉”，但龍宇燃油銷售狀況卻高歌猛進。
龍宇燃油財報的第一大“疑問”是：當石油石化市場需求增速下降，其整體銷售狀況卻節節走高——2009年至2012年的四年間，公司燃料油銷售收入分別為36.56億元、45.11億元、53.89億元和77.30億元，燃料油總體銷量分別為102.49萬噸、99.32萬噸、101.69萬噸、139.04萬噸。然而行業資料卻顯示我國“2006~2012年燃料油表觀消費量年均下降4.41%，產量年均下降1.40%”。
2012年銷售量139.04萬噸是個什么概念？根據wind資訊統計，2012年全國燃料油總的生產量為1886.68萬噸，亦即其中7.37%的燃料油經過了龍宇燃油之手，而全國事實上有著數以千計的燃料油銷售企業。
龍宇燃油銷售逆勢增長的背后靠什么？公開資料顯示，龍宇燃油在2012年整體銷售量增長37%的同時，其運力似乎并未跟上：公司固定資產只增加137萬元，其中船舶設備增加107萬元的同時，運輸設備還減少了16萬元。同時當年銷售費用小幅下降4.7%，從2011年的9665萬元下降至2012年的9214萬元。
不過對于這點，龍宇燃油也自有解釋。其年報稱，由于非調合油業務上升，而這部分業務與部分客戶約定運輸費用由客戶承擔，由此，運輸費用較上年同期下降；調合油庫發銷售主要開展屬地化業務，運距縮短，運費也隨之下降。
運費省了、銷售也上去了，公司利潤卻不見增長。根據龍宇燃油在年報中的解釋，一是“由于成本上升，報告期內調和油業務毛利下降”，二是
“由于毛利率較低的非調和油業務占比上升”。
于是，成本上升就成為龍宇燃油的第2大“疑問”：龍宇燃油年報稱其2012年營業成本上升的主要原因為采購成本的上升，其2012年采購成本高達74.49億元，同比增幅45.53%。
對此，本報查閱中國石油和化學工業聯合會和北京石油交易所聯合發布的《2012年燃料油市場年度報告》發現，去年山東渣油均價為4372元/噸，同比上漲2.6%；內貿船加油市場穩定增長，全年黃埔高硫180均價為5133元/噸，同比上漲5%；傳統爐用需求繼續低迷，華南250#均價4241元/噸，同比微增0.8%。在整個《報告》中，燃料油相關品種無一漲幅超過10%。行業數據無法解釋龍宇燃油近五成的成本上升幅度。
而非調和油業務的集中激增和價格畸高是龍宇燃油的第3大“疑問”。在調和油與非調和油的業務占比方面，年報顯示，其2009年至2011年非調和油業務占比逐年收縮，分別為61.21%、40.86%、29.46%，但這一趨勢在上市后的2012年突然反轉，非調和油占比大幅回到53.67%。
本報通過龍宇燃油的公開數據計算出其調和油與非調和油歷年的平均單價。2010年，其調和油平均單價為4613元/噸，非調和油4437元/噸，調和油價格高于非調和油。但到了2011年，這組數據為5137元/噸和5689元/噸，2012年則為5035元/噸和6013元/噸，非調和油價格大幅高于調和油，同時2012年調和油和非調和油單價更是創歷年來新高。
易貿咨詢分析師張培表示，難以想象高達6013元/噸的非調和油單價。她告訴本報：“去年三、四月份船用燃料油價格達到5700元左右的高位后就一路下滑，全年均價5200元~5300元，工業用燃料油年內高位不過4900元，均價在4500~4600元左右。”本報隨即查閱“阿里巴巴”的能源資訊頻道報價，也印證了張培的說法。
龍宇燃油還有第4大“疑問”：調和油能力大大超過行業估算值。
根據龍宇燃油披露數據測算，其2011年銷售調和油71.73萬噸，2012年銷售64.42萬噸。據龍宇燃油年報表述，所謂調和油，即“燃料油供應服務商需要對采購的燃料油進行調和，相比非調和油業務對調和技術和倉儲能力有較高的要求”。第三方機構安訊思息旺能源正是根據龍宇燃油的采購、倉儲和庫發數據進行測算(即不基于財務數據)，結論是龍宇燃油并沒有匹配其銷售額的調油能力。
上述測算顯示，龍宇燃油在2011年的調油規模上限在40萬噸左右，而因受累市場，其2012年的調油規模約為30萬噸。這一數據與龍宇燃油的年報披露相距甚遠。
安訊思息旺能源成立于2000年，是中國首家獨立的石油市場報價和分析的專業機構。據其網站介紹，其信息產品已經獲得眾多國際組織、權威金融機構以及國內外大型石油企業的認可和使用。
客戶也是供應商
面對龍宇燃油成本和售價上的重重疑團，本報試圖從具體油品的行業報價著手，但查閱龍宇燃油的招股說明書和歷次財務報告，均未發現其披露采購和銷售的具體油品(或化學品)品種。
更有意思的是，本報從供貨企業和銷售客戶著手調查發現，有多家企業既是龍宇的采購商、也是銷售商。比如，在2012年，珠海寶塔石化有限公司就“身兼兩職”。
龍宇燃油的采購商信息中亦藏蹊蹺。雖然業內皆知其與中石化、中石油多年來有著良好合作關系，同時從行業數據來看2012年“三桶油”(中石化、中石油、中海油)燃油產量占全國總產量的84.39%，但龍宇燃油卻似乎更樂意“舍近求遠”，從其他貿易商處進行采購。
從龍宇燃油2012年年報來看，其預付賬款排名最前的卻是1.8億余額的“江蘇江浦經濟貿易有限公司”和1.01億余額的“上海油匯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兩家燃料油貿易商。其中“江蘇江浦經濟貿易有限公司”也是其2009年和2010年前五大客戶之一。
與此同時，在客戶端，龍宇燃油2012年最大的客戶上海凡達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下稱“上海凡達”)也非常引人注目。記者發現，上海凡達成立于2010年3月，注冊資本只有100萬元，卻在一年之內為龍宇燃油貢獻了近8.95億元的銷售額，其注冊辦公的石化市場里尋不到公司人員、沒有公司電話、沒有公司網頁、沒有任何網上采購與銷售信息。根據上海凡達的工商資料，該公司的工商登記過程均由其所在的石協石化市場的員工范順代為完成。如果按照5560元/噸的龍宇燃油2012年銷售平均價格測算，上海凡達向龍宇燃油采購的燃料油約為16.1萬噸，相當于過手了全國燃料油產量的近1%。
此外，龍宇燃油在其招股說明書上言之鑿鑿進入燃料油行業的壁壘是“經營涉及運輸、安全、油品經營等多個環節，分別需要取得‘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等資質許可，本報記者從上海浦東安監局查詢獲悉，在獲取危險化學品經營許可證的資料留存上，并沒有龍宇的第一大客戶上海凡達。
當記者調查上海凡達時發現，截至2013年5月底，這家注冊資本僅為100萬元的公司有著1250萬元的銀行融資。上海凡達獲取該筆貸款的模式為7戶聯保，聯保體擔保貸款余額共計1.875億人民幣，上海凡達對其聯保的6家商戶均有質押擔保。
一個注冊資本僅有100萬的小公司，卻在銀行有千萬計的巨額貸款，而記者在采訪中，獲知這些不可思議的反常現象，所依托的正是其與龍宇燃油的購銷關系(2012年8.95億)。
真實貿易待考？
上市后業績突然“變臉”，龍宇燃油的表現固然與經濟周期相關，但種種疑點卻若隱若現折射著大宗油品行業私底下的那些“灰幕”：在萎靡的市場中銷售量價不斷走高但利潤走低；運輸等銷售費用反而下降；采購成本的飆升遠遠大于行業化學品漲價幅度；調和油的銷售量超過了第三方機構估算的調油能力的兩倍；有著神秘的大采購商和大銷售商；部分采購方身兼銷售方。
那些蹊蹺的業務數據和企業業務關系帶來的一個更直白的問題是：龍宇燃油賬上的貿易，是否個個都真實發生了？
“這就好比我有10個有品牌的包，里面8個是真貨，2個是假貨，你能說我沒買名牌包嗎？”作為龍宇燃油的“同行”，有著10年大宗化學品從業經歷的資深人士表示在整個行業里，“有一部分‘走賬’交易是難免的”。
上述資深人士稱，在上海一地就有四個石化交易中心(上海石化物資交易中心、上海中油石油交易市場、上海石協石化市場、上海南郊石油化工交易中心)，每個交易中心都有數百家會員，但“市場上哪里有這么多的油品和這么多真實終端需求，需要這么多級的銷售商”？
對于龍宇燃油售價和成本的飆升及運輸費用下降，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宗化學品貿易行業專業咨詢機構分析師在接受本報采訪時提供一條思路：有的貿易商之間存在互開發票的“小圈子游戲規則”，這些開票行為不需要實際油品運輸；而去年3月開始稅務部門加強稅收監管，使得虛假貿易中的“虛假售價”上升，因此推升了不少企業報表中的“成本”、“售價”兩端。
該分析師舉例稱，有一些商貿企業靠對開發票，比如甲企業賣A商品給乙企業、乙企業賣B商品給甲企業，最后雙方票一開賬一走，彼此不虧，還都拉高了交易量，使報表好看。而放在一個大生態圈里觀察，就可能會形成一批貨被甲賣給乙，乙賣給丙，兜兜轉轉多家后又回到甲。
他舉了一個簡單化的模型解釋成本和銷售上升。比如過去一圈企業可以略高開增值稅發票(或幾乎平開發票)，一批化學品由A以100萬賣給B、B以100萬賣給C、C再以100萬賣給A，A再以100萬賣出(實際貿易中涉及企業一般更多，價格也有一定上浮)，“幾家發票一開流水一走，各家收入都做得很漂亮，一圈發票開完，交易風險也對沖了。”
該分析師稱，據其觀察，去年下半年開始，上述兜賬模型需要有增值部分價格，“否則就會被稅務局列入監管名單”。由此，上述模型變成一批化學品由A以100萬賣給B、B以105萬賣給C、C再以110萬賣給A，A再以110萬賣出。各家的成本和售價由此上升。
該分析師提及的監管趨嚴是指浦東新區國家稅務局2012年3月5日發布的“加強成品油經銷企業稅務管理若干措施”中規定，主管稅務所對于累計增值稅應稅銷售額≥5000萬元、且稅收負擔率≤0.43%的企業，及時進行納稅評估。
“這種發票對開虛增銷售額的手法在行業里不是個別現象，所以我們在收集大宗商品行業價格時主要看‘三桶油’、地煉廠以及調油商的報價和成交價格匯總統計的，不包括貿易商的價格統計。”該分析師說。
至于對開發票的目的為何，該分析師表示：“多方都能增加銷售收入、增加授信額度或套現”。
“銀行對貿易企業的授信較關注企業的貿易量和銀行流水，不少銀行愿意給流水活躍的公司可觀的授信額度。業內把這種做法稱之為‘養殼’。”他說。
雖然上述猜測僅基于業內人士對行業的觀察，但若猜測真實發生在龍宇燃油的業務過程中，或可解釋龍宇燃油蹊蹺的定價數據、不隨銷量上升的運輸費用、復雜的采購和銷售方關系，以及其神秘的大客戶上海凡達所擁有的巨量銷售能力。
除了上述稅務監管收緊，該分析師還表示，被業界稱作“國稅局47號文”的《國家稅務總局關于消費稅有關政策問題的公告》，對燃料油貿易商也是一次沖擊。國稅局47號文下發于2012年9月，按要求從2013年1月1日起開始實施。
該分析師認為，國稅局47號文對燃料油商貿企業來說將形成兩方面沖擊：其一，擴大了征稅主體，“此前，國家出臺的相關稅收文件提及了工業、企業和個人，并未將商貿公司單獨提及，近些年從事油品貿易的商貿企業均處于消費稅征收的真空地帶，也是油品避稅的主要環節”，但此后涉及“將外購的消費稅非應稅產品以消費稅應稅產品對外銷售的”以及“將外購的消費稅低稅率應稅產品以高稅率應稅產品對外銷售的”，都屬于收稅范圍。其二，國稅局47號文擴大了征稅品種，使得原來部分石油煉化企業通過貿易商渠道采取變換油品名稱逃避消費稅的方式不再有效。
易貿資訊分析師溫莎告訴本報，在國稅局47號文規定之前，MTBE(甲基叔丁基醚)、芳烴、混芳等化工品免繳消費稅，這使得部分貿易商靠與石油煉化企業勾結，為其“轉票”獲利。
比如，部分石油煉化企業將屬于應征消費稅的燃料油通過更換名稱方式將其以化工產品銷售(如變造為“芳烴票”)，于是，部分商貿企業“倒進”了“非應消費稅商品”，幫助生產環節規避消費稅；在“倒出”時，貿易商可以“轉票”通過更名將商品再轉換成燃料油，下游的成品油生產企業購進這些油品，在未負擔消費稅的情況下還多抵扣了消費稅。這樣一進一出，就造成了國家稅款雙重損失。
新執行的國稅局47號文規定，納稅人以原油或其他原料生產加工的在常溫常壓條件下(25℃/一個標準大氣壓)呈液態狀(瀝青除外)的產品需要全部征收消費稅。“‘轉票’的空間就壓縮了。”溫莎表示，目前行業已現收緊，貿易商“轉票”將受阻、或“轉票”(芳烴票)費用從200/噸上漲至950元/噸。
不過，溫莎的分析僅針對行業內其他燃料油貿易商的做法，并不直指龍宇燃油。只是，巧合的是，本報在龍宇燃油招股說明書中發現，煉化企業山東海化(3.09,-0.04,-1.28%)集團有限公司(下稱“山東海化”)與龍宇燃油的主要業務往來分為兩類：一是采購業務，二是銷售業務。
更巧合的是其業務往來品種：龍宇燃油向山東海化采購的燃料油為輕質燃料油；龍宇燃油向山東海化銷售的燃料油為重質燃料油。在當年，消費稅政策恰好是“輕質燃料油”例如“石腦油”免征消費稅，亦即煉廠銷售免消費稅的輕質燃料油給龍宇燃油，而貿易商則銷售可以抵扣消費稅的“重質燃料油”給煉廠。
此前有機構統計稱，2012年通過各種渠道以化工品進行納稅申報的調和油、非標號汽油，總量在千萬噸以上，多數沒有繳納每噸1388元的成品油消費稅，即使以50%未全額繳稅計算，由此偷逃的成品油消費稅總額也在70億元以上。
國稅局47號文對行業有影響，但對龍宇燃油是否會造成影響呢？龍宇燃油副總經理、董秘程裕在接受本報采訪時回應，“對龍宇沒什么影響”。本報也確從業內獲悉，山東地煉與相關部門的博弈仍在繼續，47號文的細則并無最后定論。
而對于本報對其油品售價、成本、調油能力及復雜采購與客戶關系的求證，截至記者發稿時，龍宇燃油方面暫未做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