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路透

    曾經出任奧林巴斯公司董事長和首席執行官(CEO)的邁克爾·伍德福德，這位日本上市公司首位外籍CEO因自曝東家丑聞而受廣泛爭議，奧林巴斯丑聞究竟有怎樣的內幕？到底伍德福德其人如何？《商業周刊》日前采訪了當事人，通過他的敘述還原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尋求警局保護

　　2011年10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倫敦中心區維亞警局的柜式長桌后，一名警官困惑地揚起了眉毛。在他面前正站著一位身著大衣，系著領帶且談吐不俗的中年紳士。這位先生一頭短發，黑色的發際線已經開始后退，兩眼稍嫌靠近，下巴大而圓。他咕噥著日本黑幫組織(theYakuza)的黑暗，和自己在東京破獲的一樁企業丑聞，并自稱曾是一家全球性公司的總裁兼CEO，因為揭露一樁財富蒸發案而遭遇解雇。根據來自新聞記者和生意上的伙伴的消息，現在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可能被干掉。
　　警官點點頭，強忍住笑意，估計心想：眼前這位恐怕是今天遇到的頭號瘋子。
　　在被安排進一個小房間后，來人堅持道，“請上網搜索我的名字，邁克爾·伍德福德。”
　　當上述名字被鍵入電腦后，令人驚訝的是，網頁上出現了大約600萬條搜索結果。在看過來人的證件后，他被要求到警局當值最高負責人面前把故事再復述一遍。
　　51歲的伍德福德當時描述到，“剛從東京經香港逃脫，而在此之前，已經被奧林巴斯的董事長菊川剛在董事會上解雇。自己被解雇的原因是自己堅持公司應該清理自2006年以來一系列有問題的交易，交易涉及金額達16億美元，卻從沒在公司合并財務報表時充分顯示。”上述交易經由菊川剛和奧林巴斯董事會批準，然而有些時候，在公司財務報表中，甚至連收到款項的當事人身份都不清不楚(不止一家日本雜志強烈暗示，the　Yakuza是其中一些黑幕交易的受益者)。在董事會設立的障礙前受挫后，伍德福德雇傭了普華永道對這些可疑交易進行獨立審計。在他被辭職前的幾個星期里，伍德福德一直呼吁董事會就這些交易進行交代，最后甚至要求解散董事會。然而最終被拔除的人卻是他自己。現在他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命奔波。
　　聽完伍德福德的求助后，倫敦大都會警察局將他和他的家人置于警方的保護之下。自此之后，除了回日本參加過一次奧林巴斯董事會外，伍德福德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在英國。伍德福德同意于2月6日在自己位于倫敦泰晤士河南岸的豪華套房接受一次采訪。他正要動身去美國簽署一項著作協議，將自己這段艱難的經歷寫成書。依照計劃，這本書將在今年秋天正式出版。
　　目前，伍德福德和他的妻子正著手準備寫書計劃，并為對前雇主的訴訟研讀法律文件。他設法索要合同中規定的其余四年的薪水。

　　告發者與奧林巴斯的結緣

　　要了解丑聞事件告發人伍德福德，就能大致推測出奧林巴斯事件被曝的必然性。伍德福德在商業道路上也展現出了極強個人品質，他曾供職的KeyMed公司最早創始人阿爾伯特·雷迪霍說：“伍德福德總是異常誠實和忠誠。”
　　成長在英國利物浦的伍德福德，出身于一個父母離異的工人階級家庭，他從小與母親和另外兩個姐姐生活在一起。生活條件可謂艱苦，室內沒有用水系統，全家人只能在戶外公用院落的浴盆里一周洗一次澡。上學期間小伍德福德便痛苦地意識到家庭條件的惡劣，“學校每個人都知道誰會領救濟餐、救濟牛奶，誰的運動衫總是又舊又臟。”他回憶道。　　
　　年輕時，伍德福德便展現出營銷的天賦。他收集舊報紙和成堆的購物優惠券，積攢到一定數量時將其兌換給雜貨店店主，換回一些有價值的物品再賣給親戚。高中時的他就讀于一所主招猶太裔的學校，他為賺錢甚至因銷售給同學薯片而惹上麻煩。“我賣熏火腿口味的薯片給猶太裔的同學，但那只是化學添加劑制造出的味道而已。”
　　16歲時，伍德福德離開學校進入盧卡斯國際航空公司擔任培訓師，那時他第一次在單位有告發舉動，他揭發一個秘書用公司的郵政系統發送私人的圣誕卡片，他還向公司稱該秘書的行為是欺騙公司。當時他被公司取消了職務，盡管事后公司發現伍德福德的告發是真實的。“即使在年輕時，我就是那個樣子，我去揭發認為是錯誤、丑陋的事情。”
　　伍德福德之后去了零食消費巨頭吉百利公司做了銷售，跑遍了倫敦東南部。1980年他跳槽去了英國KeyMed公司，一家分銷奧林巴斯產品并被奧林巴斯部分擁有的公司，自此開啟與奧林巴斯的商緣。幾周之內伍德福德就銷售出價值4萬美元的醫療光學鏡儀器。“我首先介紹奧林巴斯時，會贊賞其在醫用光學鏡片上的工藝，就像蘋果在電子界的產品一樣。”同時他發現該公司令人吃驚的凈利潤，40000美元的設備成本區區幾千美元，而且奧林巴斯當時占據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市場70%的份額。
　　之后，經過伍德福德建議，KeyMed公司又代銷了多種奧林巴斯的產品，并成為英格蘭最大的醫用光學鏡供應商，利潤從300萬美元躥升到8000萬美元。奧林巴斯當時由此器重伍德福德，收購了KeyMed的所有股權并任命伍德福德為該公司的總經理。到上世紀90年代初期，KeyMed已成為奧林巴斯最大的利潤增長分公司，伍德福德也成為總共公司高官和董事會們眼中的明星。
　　從2010年開始，奧林巴斯這家曾經輝煌的公司卻陷入了困境。不過伍德福德領導的手術設備部門仍然表現不俗，從2008-2010年間年均銷售額達到39億美元，每年為公司貢獻接近8億美元利潤。為公司走出困境，到了2011年4月，伍德福德正式被任命為奧林巴斯董事會高層。　
　　“我沒有能力將公司帶往需要發生改變的方向。我相信你能行。”時任董事長菊川剛當時說。
　　但是很快，伍德福德就發現了奧林巴斯真正的問題有多么嚴重。

　　成為總裁發現公司問題嚴重

　　2011年7月，當伍德福德仍然是奧林巴斯歐洲分部的主管之時，他偶然在公司郵箱里看到一份轉發來的媒體調查文章。這是日本一家小型的調查性雜志《Facta》刊發的文章，文章對奧林巴斯一系列非主業的收購行為提出質疑——奧林巴斯收購的兩家公司年銷售額不到200萬美元，而且收購當年的凈資產可能還是負數，但是整筆交易當時卻被包裝成為公平交易，奧林巴斯為此付出了20億美元的巨額資金。不僅如此，還有其他6.87億美元資金被用來從第三方收購這些公司的優先股股權。后來這筆資金被稱為是給一家影子公司支付的顧問費，這也是商業史上最高額度的顧問費紀錄。
　　伍德福德當時對這些細節一無所知。他認為公司應該很快對這篇文章提起法律訴訟，但是當他下一周回到總部開會之時，卻發現公司對此毫無反應。
　　直到伍德福德成為公司董事長之后，他認為自己需要面對全球投資者的咨詢，因而在一個場合詢問菊川剛，那篇雜志的相關報道究竟是否屬實。
　　菊川剛的回答也讓他很意外。“我認為你不應該過問此事。你是公司的董事長，但這只是在日本的問題。”菊川剛說。
　　伍德福德追問：“但媒體所報道的細節是否真實的？”
　　“一部分是。”菊川剛說。
　　伍德福德堅持道：“我必須了解事件的全貌。因為我必須在審計報告上簽名。”
　　與董事會矛盾迅速激化，但伍德福德還沒來得及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Facta》的第二篇調查再度出爐。
　　《Facta》援引奧利巴斯內部人士提供的消息，日本黑道組織有可能卷入這些問題交易之中，并成為受益人之一。伍德福德當時在英國，他隨即向奧林巴斯董事會成員發來信函質詢此事，并要求董事會對此給出解釋。他同時也向奧林巴斯的外部審計服務商安永的部分高層發去信函。他告訴董事會，安然度過此次危機的唯一辦法，是將相關交易徹底調查清楚，并同時將他提升為首席執行官負責此事。
　　但是在和菊川剛等會面之后，他被告知日本總公司董事會不同意由他出任公司首席執行官。
　　“好吧，那我只能辭職。”伍德福德說。
　　但在當晚，菊川剛的態度發生了轉變，他說愿意退步以支持伍德福德出任公司首席執行官。菊川剛還同意不參與公司的管理周會，并允許伍德福德組建自己的管理團隊。
　　不過在次日舉行的董事會會議上，菊川剛的提議遭到了多名董事會成員的反對。會議的結果是，伍德福德雖然被董事會任命為公司CEO，但是這一消息只在公司英文網站對外發布，日文官方網站對此毫無反應。成為公司CEO的伍德福德當晚飛回巴黎，并很快雇傭了普華永道作為獨立審計方，對此次交易的細節進行調查和分析。調查的結果非常糟糕，最終的報告在2011年10月13日正式提交給董事會。
　　伍德福德給菊川剛的報告中附上了一份郵件。“對于這一后果，負責任的做法是您必須直面可能發生的后果，這有可能是一件驚人的丑聞。目前公司的狀況可能因此而變得很不穩定，因而必要的措施是您必須因此事向董事會提交辭呈。”他在信中寫道。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在次日早晨，菊川剛在董事會上宣讀了一份正式聲明：“董事會原定討論的公司收購事項取消。我們今日有新的議程。首先是討論解除伍德福德先生公司總裁、法人代表和首席執行官，伍德福德先生作為利益相關方對此不能發言。開始表決。”
　　董事會的12名成員立刻舉手同意這一議案。第二項議程，則是宣布委任伍德福德出掌奧林巴斯歐美分部總裁，同樣獲得通過。奧林巴斯的新聞發言人對外稱，解除伍德福德公司總裁等職務的原因是，因為管理方式的不同引發他與其他高管人員之間的明顯分歧。
　　之后奧林巴斯的丑聞盡人皆知，英國和美國媒體開始鋪天蓋地地報道這件丑聞，輿論的壓力促使菊川剛在兩周后被迫辭職。不過盡管辭職，菊川剛仍然堅持自己沒有問題，并繼續指責伍德福德“獨斷專行”。東京檢方日前已正式逮捕菊川剛等人。奧林巴斯股東將于4月20日選舉新的董事會，部分外資股東鼓勵伍德福德重新回到奧林巴斯并重新出任CEO一職。
　　但是伍德福德拒絕了。“我已經在一家健康和消費電子公司找到新的職位。我當時真沒有意識到自己將走進驚悚小說的情節里。”伍德福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