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上千億元的國有礦山被民營企業以不到1億元的對價據為己有。
    黑龍江省遜克縣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翠宏山礦業公司)的實際控制權轉移過程，因涉嫌巨額國有資產流失而備受質疑。
    2010年2月22日，本報以《西鋼改制謎團》為題對其予以報道。
    “斷章取義”，文章所涉及的相關企業對此提出了異議。
    6月1日，本報記者再次前往調查。

    礦產價值千億元

    提到翠宏山鐵礦，黑龍江省第六地質勘察院？以下簡稱地勘六院？有絕對發言權。
    早在1966年，該院就開始對此礦進行勘查，1984年完成初步勘探。2001年5月擁有了該礦的探礦權。
    6月6日，佳木斯。地勘六院所在地。
    本報記者來到了地勘六院，陳舊的樓房彰顯出了學術精神與探礦榮譽。
    對于翠宏山礦的儲備與價值，地勘六院2008年的一份報告顯示：翠宏山鐵礦屬大型鐵多金屬矽卡巖型礦床。其中富鐵、鉬、鎢、鋅及伴生的鎘、銀分別為大型……翠宏山段為主礦帶，有106條礦體，其中主礦體11條，分支礦體4條，從屬礦體91條。礦床提交(332)＋(333)潛在開發價值達1000億元人民幣。
    本報記者獲得的黑龍江省政府參事室2009年4月14日印發的一份《建議》也稱，“翠宏山鐵多金屬礦是遜克縣最具優勢的礦產資源之一，儲量豐富，礦區鐵礦石總儲量6834.6萬噸，鉬儲量9.39萬噸，鎢儲量12.16萬噸，鋅儲量51.37萬噸，銅儲量3.21萬噸，并伴生鉛、銀、鎘、銦等礦產，總資源儲量在800億元人民幣以上。”
    隨著時間推移，該礦增值潛力巨大。第一財經日報報道稱，翠宏山鐵礦股東之一哈爾濱盛龍公司的母公司黑龍江中匯大地礦業投資有限公司一位高層稱，“在2010年2月，按照礦產品市場價格計算，翠宏山鐵礦的價值在2000億元—3000億元之間”。
    價值如此巨大的礦山資源，在5年前的一次改制中，其60%的股權(工商資料顯示為97.5%)竟然僅僅作價不到1億元，即民營資本以不到1億元的對價(實際投入按注冊資本的60%即6000萬元與當時企業投入約600萬元計算)就取得了該礦60%的權益。
    種種跡象表明，當時，收購方正是看到了該礦巨大的價值。

    千億礦山的改制路徑

    1973年，當時的冶金工業部明確翠宏山礦為西鋼集團的后續接替資源礦山。
    西鋼集團是黑龍江省最大的鋼鐵企業，1966年在“靠山隱蔽、備戰備荒”的思想指導下建廠。
    不過，由于受地質條件以及當時采選技術條件的影響，該礦被列為呆礦未開發利用。
    上世紀90年代末，地勘六院以新技術推動該礦的開發工作，隨后取得探礦權。
    地勘六院的成效引起有關部門的關注。
    為扶持國有企業發展和吸納省外企業投資，2004年2月，黑龍江省確定由西鋼集團、河北建龍礦業公司(后建龍公司退出，盛龍公司進入)、地勘六院、伊春林管局四單位組建遜克縣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
    2005年5月，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登記注冊，注冊資本1億元，西鋼集團持股60%以上。
    2005年11月29日，黑龍江省國資委和通德集團旗下子公司深圳市品牌投資發展有限公司？下稱品牌公司？、西藏海特實業發展有限公司(下稱海特公司)簽署國有股權轉讓合同。通德集團以3.7億元收購了西鋼集團100%的國有股權，而被收購的西鋼集團的資產包括燈塔礦業、大西林鐵礦、五星石灰石礦、伊春市報廢汽車拆解中心100%的股權，阿城鋼鐵57%的股權和翠宏山鐵礦60%的股權(即西鋼集團持有的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全部股權)。
    收購方當時看中的核心資產是翠宏山鐵礦。
    西鋼集團董事長苗青遠曾對本報記者說，通德集團之所以愿意收購西鋼，主要是看中兩點，一是苗青遠這個管理團隊，二是翠宏山鐵礦。
    然而，收購方如此看重的核心資產，在改制時并沒有被準確地評估，而僅僅以西鋼集團的直接投入作價。這被質疑涉嫌嚴重的國資流失。
    不過，西鋼集團與黑龍江省國資委強烈反對這一質疑，堅稱“根本不存在國有資產流失”。
    對西鋼集團所持有的翠宏山礦業公司60%的股份未予評估的原因，西鋼集團和黑龍江省國資委分別給出了大致相同的理由。
    西鋼集團的理由是，改制完全是在黑龍江省政府和黑龍江省國資委的主持下依法進行的。改制前，翠宏山礦探礦權由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的股東——黑龍江省第六地質勘察院享有，屬于股東財產，并非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的資產，不具備評估條件。
    黑龍江省國資委給本報的一份材料也表示，“西鋼集團改制時，翠宏山礦無礦權，不具備評估的條件”。該材料進一步說明，礦山資源的所屬是以礦權為標準。翠宏山礦業公司于2009年6月25日才取得翠宏山探礦權，目前采礦權正在辦理之中，因此當時不能評估作價。
    “不存在國有資產流失”的另一個理由是，該礦的探礦權價款已經另行繳清。經北京市海地人礦業評估所評估并經國土資源部核準確認，該礦探礦權價款為3.1億元。此筆款項由改制后的西鋼集團于2008年8月足額上繳。

    異議與依據

    不過，業界專家對“不存在國有資產流失”的說法有不同意見。
    “沒有礦權也可以評估。”海地人礦權事務評估所專家崔樺對本報記者說，該企業取得礦權是可預期的，在資產處理上應該評估，再根據評估資產價值予以處置。
    一位不愿具名的勘探企業負責人也表示，因為有了期權，將來采礦權肯定屬于翠宏山礦業公司，在資產處理上應當評估。
    翠宏山礦業公司在2005年5月成立時，黑龍江省國土資源廳已經劃定了翠宏山礦的礦區范圍，且黑龍江省政府有關部門早在2004年2月就明確了翠宏山礦將來要由西鋼集團占股60%的翠宏山礦業公司開采，這就明確了翠宏山礦的歸屬。
    中國礦業聯合會法律顧問傅強說，探礦權、采礦權都是有價權益，轉讓過程中是一個招標條件和資產項目，國有企業改制為民營企業時，礦權轉讓必須評估，轉讓必須招拍掛。
    法律專家李曉峰博士則表示，因為沒有礦權，不用評估，但礦山資產也不能納入改制范疇。應該通過市場化途徑購買，換句話說，就是應該通過招拍掛。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企業所副所長張文魁表示，改制時是否對西鋼集團擁有礦業公司60%股份這件事作了詳盡的信息披露是問題的核心。
    對此，由于本報未能獲取相關資料而無法得知。
    對翠宏山礦業公司亦或是改制后的西鋼集團繳納的3.1億元探礦權價款，有礦業專家表示，這只是對國家前期勘探投入的彌補，不代表該礦的價值，不是說這個礦的價值就是3.1億元。
    改制時評估基準日的設定也頗為耐人尋味。
    有專家指出，黑龍江省國資委委托北京六合正旭資產評估有限責任公司出具的評估報告確定的評估基準日為2004年11月30日，而股權轉讓合同簽訂的時間是一年以后的2005年11月29日。恰恰在此期間，即2005年5月16日，翠宏山礦業有限公司成立了，西鋼集團持有其60%以上的股份。在評估基準日和股權轉讓合同簽訂期間發生了如此重大的資產變化，“不對該項資產的價值重新評估是不應該的”，該專家表示。
   
    “政府文件不能配置資源”

    對于翠宏山礦權的轉移問題，地勘六院相關人士委婉地表示他們不太方便說話。
    但本報記者了解到，地勘六院曾對政府對資源的配置提出異議。
    本報記者獲得的地勘六院于2008年11月上報給黑龍江省國土資源廳的《關于加快和妥善解決翠宏山鐵多金屬礦合作開發存在問題的匯報》稱，翠宏山鐵多金屬礦作為西鋼集團接續鐵礦資源的提法是很值得商榷的：一、當時正處在計劃經濟的年代，是完全按照計劃經濟的發展思路和規劃模式做出的決定，而現在是市場經濟充分發育的年代，由市場配置資源；二、西鋼已經改制為民營企業，其后備資源基地只有靠市場完成配置，而不是靠政府文件。
    隨后，本報記者從地勘六院相關人士處核實了該文件的真實性。
    對于地勘六院的說法，本報記者還找到了相關法律支持。依據國土資源部2003年6月11日發布的(國土資發【2003】197號)《探礦權采礦權招標拍賣掛牌管理辦法(試行)》第七、八、九條)，像翠宏山礦這種前期由國家出資勘探、儲量基本查明的礦山，新設探礦權、采礦權或者轉讓探礦權、采礦權的，都應該進行招拍掛。
    地勘六院在《匯報》中稱，自己才是翠宏山鐵多金屬礦探礦權合作的牽頭主體和國有方代表。
    黑龍江省政府參事室2009年4月14日印發的《建議》也呼吁，“鑒于(地勘)六院為國有單位，西鋼、盛龍等均為民營企業，應適當提高(地勘)六院持股比例，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
    不過，這一“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主張并沒有被有關方面采納。
    2009年6月，在黑龍江省政府的協調下，地勘六院上交了其持有的探礦權證，翠宏山礦業公司順利取得了翠宏山礦的探礦權。
    黑河市國土資源局又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呢？
    6月8日，面對本報記者的來訪，該局負責人說：“這事我們不想管也管不了。有事縣里面直接找省里頭，(黑河市)十來個礦都沒有(按規定)走招拍掛。”
    6月7日，本報記者前往黑龍江省國資委核實相關情況。從黑龍江省國資委政策法規處工作人員那里了解到，該委認定不存在國有資產流失的這份調查報告，是通過對“西鋼宣傳部的相關人員以及一位姓劉的副總經理”的了解以及該委的“財務審計”之后做出的，大致時間是在2009年底。
    而據《第一財經日報》等多家媒體報道，上市公司天興儀表以7.3億元收購“通德系”持有的遼寧燈塔礦業100%股權事宜，因多人舉報而被迫暫緩。“遼寧燈塔礦業不過是個中小型礦山，翠宏山礦是國內少見的高品位大型礦山，根本不可同日而語。”有礦業專家表示。

    因手續不完備，翠宏山礦目前被勒令停業

    翠宏山鐵多金屬礦位于黑龍江省遜克縣的叢林深處，翠北林場南側。
    6月1日，本報記者來到了翠北林場。
    “好像是手續不全，還發生了事故，老被查，都停了快一年。”提到翠宏山礦，翠北林場的居民七嘴八舌地對本報記者說，“以前挺熱鬧的，工人大部分是從山東、河南來的，我們也去打工，一個月能掙個千兒八百的。”
    遜克縣位于黑龍江省北部邊疆、小興安嶺中段北麓、黑龍江中游右岸，與俄羅斯阿穆爾州米哈伊洛夫區隔江相望。
    “我們這里是地上歸伊春管，地下歸黑河管。”翠北林場的相關人員對本報記者說。
    據悉，這里林業資源歸屬伊春市五營林業局管轄，而礦產資源則歸屬黑河市遜克縣管轄。
    隨后，本報記者從黑河市安監局證實了翠宏山礦業公司停業的說法。該局負責人對本報記者說，因手續不完備的原因，該礦被勒令停業。“我們要求他手完備后再開工。”
    據悉，該礦業公司自2005年成立至今未取得采礦許可證。期間，因安全事故(本報曾于2009年5月20日以《“黑礦山”四天內涉嫌隱瞞兩起礦難》為題進行過報道)與環境違法被監管部門處罰。